叶青禾来到关押宋明轩的废弃柴房前,拧动钥匙,铁链哗啦一声滑落。
宋明轩已经被关了快二十天了,从最开始的希望能被送走到现在,他似乎已经知道自己的结局了。
他缩在墙角,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精气。
听见开门声,他下意识往墙边挪了挪,然后才抬起头。
“叶姑娘。”他的声音又干又哑。
叶青禾没有进门,只站在门槛外,晨光落在她的身上,但柴房里仍是一片昏暗。
“宋明轩,我今天,是跟你做最后一笔交易。”
宋明轩舔了舔裂开的嘴唇。
“什么……交易?”
“你跟了刘麻子那么多年,外面总该还有一些认识的人吧。”
宋明轩的心一下悬了起来,但他没有接话。
叶青禾也不催,只是把条件一条条摆到他面前。
“赵守义暗网剩下的线索,名字、地点、联络方式,你知道多少,就说多少。”
她停了一下。
“作为交换,我给你一个痛快。”
宋明轩的身体僵了一下,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半晌,他才抬起脸。
“你……要杀我?”
“你自己做过什么,你心里清楚。”叶青禾平静地说道。
其实,关于杀不杀他,她心里其实也有过犹豫,但是……
“放你走,你就会去投奔别人,这样,留着你,我也不会安心。”
“你知道的东西对我有用,说出来,我不会折腾你。”
柴房里安静了下来。
冷风从门外吹进来,发出细细的呜咽声。
宋明轩盯着地上的枯草,胸口起伏了几次。
他自嘲地笑了笑。
是了,叶姑娘虽然是个善良的人,但不是一个愚蠢的人。
“……好。”他缓慢地说道。
“赵守义在永宁镇外面,还有三个暗桩。一个在官道旁的茶棚,一个在镇南粮店的后屋,还有一个在常丰仓附近的破庙里。每隔半个月,就会有人去取一次东西。”
“取什么?”叶青禾问道。
“不知道。”宋明轩摇头。
“每次取东西的人都不一样,我只见过两个。一个是矮个子,左手少了两根手指;另一个是老头,穿得跟下地种田的一样。”
“名字呢?”
“真名我不知道,但那个矮个子,别人好像叫他刘四。”
门边,方一舟低头疾书,将宋明轩说的每个字都记了下来。
“还有吗?”
宋明轩沉默了一阵,忽然抬头。
“还有一件事。赵守义被抓以前,有个人来过荒村附近,不是从北边来的,是从南边来的。”
叶青禾皱起了眉头:“从南边?”
“对。”
宋明轩像是怕她不信,语速快了几分。
“当时我也还没被抓,特意多看了几眼。”
“那人穿着灰衣服,在村外那条路上来回走了很久。走一段就停一下,像是在量路。我当时没放在心上,后来越想越不对。那人不像难民,也不像普通赶路的人。”
叶青禾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没有再继续追问,宋明轩能知道的,应该都已经说完了。
“方一舟,带他上路吧。”
说完,她转身离开。
两个护卫进了柴房,把宋明轩架起来。
走出门时,宋明轩忽然回过头,他望着叶青禾远去的背影,扯了扯干裂的嘴角,大声喊道:“叶姑娘……”
“下辈子,我不做这行了!”
叶青禾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
不管是在乱世还是在和平年代,后悔从来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当天傍晚,宋明轩被秘密处决了。
——
天色将暗时,白缨掀开门帘走进屋,肩头带着一层寒气。她拉过木凳坐下,看向桌边的叶青禾。
桌上摊开放着永宁镇附近的地图,有几个地点已经被圈了出来。
“口供问清楚了?”
“嗯。”叶青禾点点头,她的指尖落在了永宁镇外的位置。
“茶棚、粮店、破庙,一共三个暗桩。我会先让周德全查,别急着动手。”
白缨看了一眼地图。
“那哪个灰衣人呢?”
叶青禾的手指沿着荒村南侧的道路缓缓划过。
“赵守义经营这么多年,不可能只留三个取东西的地方。那人从南边来,还在村外丈量道路,盯上的未必只是荒村。”
“粮田?常丰仓?”
“也可能是西山。”
叶青禾收回手。
“但不管是哪一个,我们都不能当作不知道。”
白缨点了点头。
“我会让人把南边的那几条路也盯起来。”
“别打草惊蛇了。”
叶青禾将地图卷起。
“至少荒村周围二十里,明面上的脏东西算是都清过一遍了。至于暗处,还得继续挖。”
后方稳住,她才能腾出手,去看北边那群狼。
——
入夜后,叶青禾让阿狗把王大山三人带到了院子里。
矮一些的叫孙大有,高瘦的叫周小川,加上王大山,三人站成一排,所有人的背脊都挺得笔直。
衣服虽然破旧,站姿却没散,这是军营留下的习惯,一时半会儿磨不掉。
叶青禾开门见山。
“你们原来的哨官叫什么名字?”
“姓吴,叫吴黑子。”王大山答得很快。
“他脾气不好,人也不算好,但是很能打。真上了战场,他敢顶在最前面。”
“他现在在哪?”
王大山低下头,攥紧了拳头。
“哨所被端的时候,他没能出来。”
闻言,叶青禾微微叹了口气,便没再继续追问。
“把你们都叫来,就是为了正式和你们都说一次,从明天起,你们三个编入军户轮训,不用再藏着身份。”
王大山即使不是第一次知道这件事了,但依然激动。
孙大有和周小川也对视了一眼,紧绷许久的精神终于松了些。
“谢姑娘。”三个人齐齐抱拳。
“不用谢我。”叶青禾看着三人。
“钟敬让你们来找我,是因为他觉得我能帮到他。但我这里不养闲人,更不会拿粮食养三个只会说忠心的人。”
“你们想留下,就把真本事拿出来。”
王大山迎着她的目光,点了点头:“明白。”
——
第二日午后,叶青禾去了西山作坊,尚未靠近,便能感觉到空气里的滚滚热浪。
空气里混着炭烟、矿石和铁锈的气味,吸一口,仿佛喉咙都跟着发干。
韩五赤着上身,皮肤被炉火映得发红,汗珠顺着肩背不断往下淌。
他已经照着叶青禾的图纸改过炉子了。
火口加宽半尺,炉膛也往下挖深了一截。沈渡调来的铁料和矿石整齐堆在旁边,工匠被分成两班,各守一侧。
所有人都在等。
第一炉,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