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少河流,谢骄更是六年没乘过船。
她在榻上翻来覆去不安生,脑袋晕乎乎的。
所幸晚上没吃东西,不然这会她大抵要抱着船沿吐。
好难受。
谢骄蜷缩着,这是她能找到最舒服的姿势。
“小棠坐船的时候跟你现在一样。”
师朝安靠在门边,谢骄从晕眩中掀起眼皮看她,她知道师朝安在旁边站着。
“但她现在不会晕了。”师朝安掀开帘子,“你想出去谈谈吗?”
空荡荡的江面上,一轮圆月澄亮。
船夫在船尾歇息,谢骄坐在船舱门口,不肯靠近船边。
“你想说什么。”她对师朝安很警惕。
“......我又不会把你推下去。”师朝安误以为谢骄怕她推人。
轮到谢骄无语:“你也推不了我。”她只是看见江水会想吐,师朝安哪推的了她,换周若凝来还差不多。
两人一阵沉默,江水哗啦啦流淌。
“三年前严家宴会,小棠去了。”师朝安道出她与谢锦棠认识过往。
“严家敌视明家,作为明家外孙的小棠,又因谢家势弱,在宴会上被严家弟子带头欺负。”
“听着很扯是吧?”
“我们都是修士了,不是曾经那些无灵力的凡人。”
师朝安扯动嘴角,所有人一起修炼,并不代表所有人都抛弃低劣。
“谢锦蘅在另一边,严家子嘲笑谢家无人结丹,小棠不服,于是她提出比试。”
“挽弓射雁,她的箭法极好。”
“十发九中,赢得他们一个字都说不出。”
谢骄听的专注。
她教的箭法,自然好。
“你以为这样就安好了?”师朝安背对谢骄。
三年前的事,现在的谢骄紧张不已。
“不是比试赢了就会得到掌声追捧,严家宴会,她落了严家子的面子,被严家子带头孤立。”
那天的情景师朝安记得很清。
三年前师朝安十九岁,难得外出一趟,遇到末尾世家女受欺反击全赢的事,她自然不落热闹。
十三岁的谢锦棠,还没现在这样高,头上带着两个毛团儿,一身锦衣亮眼,像只把自己打扮极好的白兔。
然后白兔挽弓射雁,身若游龙。
“我当时就想,这小孩真有意思,明明气的想哭,却一口接一口、试图把严家吃垮那样,吃掉桌上点心。”
“有意思极了。”
波光粼粼的江水照印在师朝安眼底。
师朝安性情跳脱,喜好玩乐奢靡,差一点的茶不喝、不是现做的点心不吃,宁愿饿死也不会委屈自己一张嘴。
那天她破天荒把独属自己的点心分给谢锦棠。
她说,吃这个不长个儿。
谢锦棠莫名其妙看她,师朝安不觉得自己唐突,又说:
我想跟你玩。
听到这里,谢骄意识到什么,嘴角慢慢扯平。
“赢比试帮不了她,但家世可以。”师朝安转过来,朝谢骄淡淡笑道:
“你现在怎么想呢?谢骄。”
家族是壁垒,师家强盛谢家势弱,师朝安朝谢锦棠示好,帮的不仅仅是谢锦棠。
但她现在,所言所行却是在帮这对姐妹解开空白六年产生的怨怼。
只是,师朝安用的方式没那么‘和善’。
谢骄熟悉她的语态,将高高在上隐含、游刃有余的姿态,谢骄最熟悉。
“我在想师家怎么看得上谢家。”谢骄才不会敞开胸怀对师朝安说什么‘我会回归谢家支撑起谢家’‘我会变得更强强到让所有人不敢轻蔑谢家’‘我会用尽一切保护谢锦棠’。
师朝安的表情崩塌,她眯起眼打量谢骄:
“你到底是聪明还是假聪明?”
她说的这么明显,谢骄跟两句会保护谢锦棠不就好了吗?话茬抛出去她为什么不接?
什么人啊。
“棠妹跟你说过我什么?”
谢骄更在意的是酒楼里谢锦棠说的话。
‘不听谢锦棠的请求’和‘谢骄要改族谱上的名字’。
谢家那会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乖乖听从谢家主的安排,为什么谢锦棠是这个反应。
当时,明明是谢锦棠说不想看见她。
有鬼。
“说你自大狂妄爱炫耀。”
“说你徒会惹人烦。”
“说你老爱装自己很强。”
师朝安没好气道。
“就这些?那你跟棠妹关系也不是很好啊。”谢骄嘴欠。
“你!”当然不止这些,还有谢锦棠抱怨谢骄从未给她回信,抱怨谢骄六年不肯回家。
但师朝安不想说了。
这么欠这么讨厌的小孩,一点都不可爱。
师朝安很讨厌小孩,十岁以下全踹走,十五岁以下留听得懂人话的,现在她二十二岁,那就是二十岁以下都一边玩去。
谢骄恰恰是她最烦的那种小孩。
按谢锦棠的描述和她对谢骄的认知,她发现谢骄就是小时候那种孩子王。
巧了,师朝安也是。
古有王不见王,今有两孩王相见。
师朝安决定让这对姐妹的误会继续美妙解不开下去,她不管了!
“更年期来的还挺早。”谢骄嘀咕,师朝安听的分明,她恶计上心,猛地用灵力晃动船只。
水花阵阵,谢骄胃里翻山倒海、脑里钟声哐哐。
她冲到船边抱着船沿:
“呕......呕咳咳咳,师朝安你他爹的......呕。”
胃里没东西,吐出来全是酸水。
谢骄呕地眼泪都冒了出来。
而师朝安,她盯着因船身摇晃而摇晃的谢锦棠房门,嗅到屋内传出的藿香。
她走回自己卧室中。
谢骄吐了这么一遭,竟倚在船板上昏昏晕去。
摇晃的房门被人推开,谢锦棠蹑手蹑脚走到船板上,将谢骄扶起。
“非要跟上来,晕死你得了。”
“蠢,笨,最讨厌你。”
一边嘟囔,一边将谢骄扶进自己屋中。
藿香混着陈皮、薄荷制成的香囊可以驱散晕眩,这样的香囊,榻边有两个。
谢骄紧皱的眉慢慢松开,终能安生休息。
“你到底要怎么帮我呢?姐姐。”
在确认谢骄听不见的时候,谢锦棠才肯叫她姐姐。
六年来,第一句姐姐。
谢锦棠目光复杂。
她本想趁谢骄入睡,把香囊放到谢骄床头的,谁知道师朝安没事干把谢骄叫出去,说什么谈谈。
有什么好谈的?
她又不是没了谢骄就活不了,六年都这么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