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翘垂着眼没有应，因为她知道这话传不了。
来福那边已经给了答复，少帅走的时候什么都没交代，显然不会理会夫人的。
林薇薇见她不动，猛地站起身来，几步冲到她面前。
“你是聋了，还是哑巴了？”
银翘抬起头咬了咬牙，轻声道：“夫人，少帅这几日应当不回府的，您……您消消气，别再闹了。”
“别闹？”林薇薇瞪大了眼睛，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现在是他给我丢脸，不能闹的人反而变成了我？好，好得很！”
“而且什么叫应当不回府！他是怕了吗？！怕我，还是怕我父亲？！”
她转身抓起梳妆台上的妆盒，一个个往地上摔。
粉扑、胭脂、口红，银翘惶恐抬头，铜镜映出她苍白的脸。
银翘没有捡，此时此刻她心里想的竟然是林薇薇真是个好命的人。
这些胭脂水粉，茶盏瓷器她已经摔了一批又一批，但因为她有个好父亲，所以总会有人第一时间给她补上新的，甚至更好更贵。
银翘的表情有些麻木，她蹲下身把一只口红轻轻拾起来，擦了擦重新放回妆台上。
“夫人，”她低声说，“我知道您希望我跟您说实话，那我就直说了，您要是这时候去营里闹，只会让旁人看笑话，您的笑话。”
林薇薇的动作一顿。
她盯着镜子里那张脸，嘴唇抖了几下，忽然哭出声来。
一边哭一边骂，骂陆嘉和无情，骂沈鸢狐媚，骂那些丫头嘴碎，最后骂到她自己头上。
说她糊涂，为什么要喜欢上陆嘉和，为什么要嫁来申城，为什么把自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她哭得更凶。
银翘站在一旁，没有上前劝，只默默把地上的碎瓷一片一片捡进帕子里。
她心里清楚，这一场闹下来玲珑苑的脸已经丢尽了，所有人都会知道少帅根本不爱夫人，他心里只有沈鸢。
夫人在申城苦苦坚持至今的那最后一点可笑的东西都没了。
林薇薇还在吼着让银翘帮她把陆嘉和找回来，银翘哪儿敢应，但也只得嘴上安慰，暂时垂着头退出去。
林薇薇现在的情绪太不稳定了，稍有不慎就会波及到她，越长时间见不到陆嘉和，她会越焦躁，她又没办法帮她把陆嘉和变回来，所以现在先保命比较重要。
银翘一走，房间里只剩下林薇薇一个人。
环境一下子安静下来，林薇薇却感觉她耳边没有清净，还是有声音。
门外隐约有丫鬟的窃笑，林薇薇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吼了一声“滚”，想要把那种声音喝散。
她觉得全府上下的人都在针对她，都因为沈鸢那个贱人针对她。
她也是主人，他们却只尊敬沈鸢不尊敬她！
一切一切，都是因为沈鸢对吧！
只要除掉沈鸢，她还是可以回到之前的。
父亲宠她，陆嘉和喜欢她，所有人都捧着她。
一定可以的……
*
相比玲珑苑的动静，栖云苑这边静得很。
同样的夜晚，不同的氛围。
银翘需要想如何保命，宝珠却还有闲心关注屋里的地毯。
“感觉这个样式跟房间有点不搭，果然前两天定下的时候我就该说的。”
这一晚上她精神得很，停不下来，是兴奋得睡不着。
试问谁见了奇澄和小姐那一幕之后能淡定，小姐本人倒是挺淡定的，但她不行！
她紧张，又兴奋！
总感觉马上就要干大事了，要不然小姐怎么让奇澄把吴副官也请来？
宝珠端着托盘路过廊下，春桃已经在小厨房准备热水了，她从灶间探出头来，压低嗓子问：“夫人还好吧？折腾了一晚上，该是睡了？”
宝珠停住脚，“没睡呢，这一晚都快结束了，小姐说索性不睡了，现在正在屋里看账。”
春桃听得目瞪口呆。
其实府上很多下人跟春桃想法一样，她们都羡慕林夫人，并不羡慕夫人。
因为在她们看来，夫人的锦衣玉食是操心得来的，而林夫人什么都不需要做，就能过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好日子。
她们有的甚至会觉得沈鸢有点苦。
宝珠当然不这么觉得，她在看到春桃脸上露出同情的表情后就抱着托盘快步走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
*
沈鸢确实在看账。
她的书案上摊着一本账簿，是吉祥商会这几个月的开销和采买，字迹工整，数目清楚。
账本没有问题。
但她的指尖压着一页，半天没有翻过去。
窗外的日头渐渐出来，天光一寸寸挪过窗棂，照在她的手背上。
她的手几乎白得发亮，指甲修得圆润，旁人光是看见这一幕都要感叹，竟然会有人生得如此完美。
可就是这份“完美”，给她来了许多不美好的回忆。
昨晚陆嘉和就是其中之一。
她想着陆嘉和那张脸。
那张脸看着平淡，眼底却是惯常的倨傲，但那些都在昨晚被酒意烧得一干二净，他双眸发红，眼睛里也是一片混乱狠辣。
她记得他的手，用力时指节发白。
记得他的喘息，带着酒气和焦躁。
这些都跟记忆里更加久远且糟糕的东西重叠起来。
……
沈鸢深吸一口气，把那段记忆压下去，合上账簿唤了一声：“宝珠。”
宝珠刚好端着茶进来，把茶盏放在她手边，拿眼睛偷偷看她，“小姐不高兴？”。
“没有，只是要开始干活了，给本部去信。”沈鸢说，“用暗号，就说我要见影子。”
宝珠一愣，手里的帕子绞紧：“小姐，影子他不是受伤了吗？现在好全了吗……”
“白阳前几日来信说，其余上还好，只是肩上那一刀伤得太重，至今还在渗血。”
宝珠闻言咬着嘴唇，眼眶一下子红了，“他那个人，旁人越叫他歇着，他越要硬撑的。”
沈鸢笑了笑，总算能从那种感觉中剥离，“你越来越了解他了。”
她把茶盏端起来，吹吹热气抿了一口。
宝珠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小姐就会打趣我。”
传信很快，晌午刚过，宝珠从花房那边回来，袖子里已经藏着一张折得只有指甲大的纸条。
吉祥商会的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