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澄眉心微微收着,唇角抿成一条线。
宝珠看着他这装模作样的样子只觉得心里更烦了。
这人装得太像,连她都快要信了,更别提对他没有任何坏印象的小丫鬟。
不过想再多,宝珠只希望一点,这人别耽误小姐办事,否则……
她真的不会放过他的。
前头的灯火渐渐出现在视野中,栖云苑的院门敞着,门口的石阶上落满了桂花。
众人提着灯笼走进,远远便看见院子中央立着一道身影。
正是沈鸢,她没有进屋,专程在院子里迎接宝珠和奇澄。
她穿着一件浅青的夹衫,外头随手搭了一件薄披肩,正站在廊下的石阶旁,手里握着一盏精致的油纸灯。
夜风把她鬓边的碎发吹起来,她没有理会,只抬眼朝院门望过来。
恰如神妃仙子即将要乘风而起,宝珠看着,心猛地一揪。
她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灯笼只顾得上往地上随便一放,就急急忙忙把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下来披到沈鸢肩上,声音都变了调:“小姐!您怎么这样站在外头?夜里这样凉,屋子里不是烧着炭吗?您在屋里等着不好吗,何必在这儿吹风?”
沈鸢没有躲,任她把披风系好,轻轻笑了笑:“屋里闷,我出来透透气,而且在院子里等你们挺好的。”
“透什么气,您的身子还要不要了?”宝珠眼眶红了,嘴上却不客气,“我早说过,您再这样胡闹我要罚您的!。”
沈鸢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院门口穿军装的身影上。
奇澄站在台阶下,把军帽重新戴好,朝她微微躬身,姿态恭谨,挑不出一丝毛病。
“夫人。”他开口唤着。
沈鸢看着他,眼神很淡,跟看院子里那些小花小草没有任何分别,因为很了解而没有好奇,也没有急着开口。
夜风穿过院子,卷起一阵桂花香,穿过两人。
奇澄没有立刻上前,月色洒在地上,把他的影子压得很短。
这一夜他站得太久,膝盖有些发僵,可他觉得最难受的不是膝盖,而是喉咙。
干得发紧,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他一早就知道陆嘉和进了栖云苑。
用“闯”字似乎更恰当。
他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偏院的守卫房隔着两道院门,正院里的人声传不过来,可有些动静光是听着一句话就该知道了。
奇澄觉得那不是自己的想象,他仿佛真的看见了。
怒气冲冲的陆嘉和撞开房门的样子,他的靴子踢翻铜盆,沈鸢冷冷看着他,湿漉漉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
沈鸢没有出事,是因为她聪明又厉害,并不是陆嘉和真的心软的。
他当了他这么长时间的下属还能不知道吗,陆嘉和的心硬得很。
奇澄闭了闭眼,仿佛看见门帘落下又掀开,少帅的脚步急促地穿过院子,一路往外走,没有人敢阻拦,即使他刚刚做下了过街老鼠都不如的行径。
奇澄的手指在军帽边缘收紧,整个事情发生的时候,他的确只在偏院里一动不动,可某一刻,他是真的想冲进正院,把陆嘉和狠狠揍一顿。
只是最终他没有动。
因为理智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那种时候去就是把他的心思摊在明面上。
陆嘉和正在气头上,夫人对他的态度也还很暧昧,远没有到把话说明白的地步。
他若是那时候现身,不过是多给自己增加一份危险。
他并不讨厌危险,因为危险和机遇往往并存,但只会增加危险又几乎看不见好处的事,他不会做。
即使那个人是沈鸢,他也不会做。
何况他不去,她反而会更需要他。
现在发生的事,恰恰如他所料,事情发生后她想起的第一个人就是他。
所以他忍了,忍到宝珠带着人提着灯笼来,忍到她对他不假辞色。
忍得很值。
现在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就立在院子中央等他,穿着浅青的夹衫,肩上还搭着披风。
即使她看着他没有说话,他内心也感到一股极大的满足。
算盘没有落空,他觉得他是赢家。
奇澄站得很直,目光落在沈鸢的脸上,并不很快挪开,远比之前大胆。
他当然明白这沉默的意思。
她不开口,是要看他怎么做。
于是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石阶下,站到一个相当靠近沈鸢的位置。
主动的态度,他不能变。
她就是因为这第一点才选择让他进入视线,而不是别人。
“夫人。”他的声音带着一点刻意压下去的哑,“我今晚没有及时赶来,是我的错。”
宝珠在一旁冷哼了一声。
奇澄没有看她,只是把帽子搁在臂弯里,朝沈鸢躬身,仿佛带着深深的歉疚。
“我没有做紧急备案,以至于发生了这样的事我还在偏房歇着,听不见您院子里的动静。”他顿了顿,好似不知道该怎么把话说下去,“我第一时间听说后想过要来,可我也想了,若是那时候进去,夫人只会更难看……”
这话说得很轻,却不是假话。
他确实想过。
衣衫不整,差点被自己丈夫强迫,这种情况肯定是不希望更多的人掺和进来的。
沈鸢听了这些好似真诚的解释,依旧没有开口,她把披风的系带在指间绕了一圈,才慢慢松开。
不紧不慢的动作莫名透着股魅惑,让奇澄的喉结跟着动了一下。
这下他的眼神更加直白大胆,直直地落在她脸上。
沈鸢那张脸在灯笼的光里显得很素净,眼尾却有一点淡淡的红,不知道是被陆嘉和弄的,还是方才哭过一场。
他的心口猛地一紧,手指都在手心掐出了印。
他之前从不敢这样看她。
他总是挑没人的时候,站在院子里,借着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开口,总是留一点余地,让她自己去想。
可今夜院子里还站着丫鬟,甚至站着了解内情的宝珠,满院的桂花和夜风,他却感觉什么余地都顾不上了。
“夫人若是心里有气,骂卑职两句也好。”
他终于放低了语气,不再假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