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把总把茶碗放在桌上,抬头看着周晚穗。
「你这边有没有见过什么可疑的人。」
周晚穗让春草把之前收集的几样东西拿出来。
春草从后屋搬出一个木盘放在石墩上,里面装着从水渠里捞出来的麻布团、那截断掉的皮捻鞋带、在松林里找到的粗麻布片和炭痕草纸、以及砖房后巷附近捡到的发暗蛋壳和一些碎瓦罐片。
每样东西旁边都附了一小片纸,写着发现的时间和地点。
刘把总一样一样拿起来看。
他把皮捻鞋带举到眼前看了看断口的刀痕,又把粗麻布片翻过来看了看布料的织法。
最后他把那片细葛布从木盘里挑出来,凑近看了织纹和染法。
布片边缘参差不齐,是在灌木上撕下来的。染法偏南,不是府城本地的靛蓝染,是南边几个州府常用的灰染工艺。
「这种料子在府城确实没有。织法和染法都偏南。去年大洪山巡检司破获的一起冒领货物案里,被劫商队的通关单据上就有人用炭笔描过一个山形符号,当时没有抓到描标记的人。后来案卷转到府城,就没有后续了。」
他把布片放在石墩上,看着周晚穗。
「商道上的威胁不止山匪。有些人专门抢货单。抢货单的人往往不是为自己用,是替别人抢。替谁抢,得看到货之后冒出来提货的那只手。」
「上次在大洪山空白区,我们的货队碰见了几匹矮脚马。蹄铁是小圆蹄,跟驿站官马的蹄铁不一样。马背上的人天亮前在野道出口蹲了半宿。后来那几匹矮脚马被巡防营的哨兵赶走了,但马背上的人没有抓到。」
「矮脚马是山匪常骑的马。不过山匪一般不碰货单,他们抢实物。抢货单的手法是另外一路人,更精细,也更难抓。货单上写明了品名、数量、收货人,拿着货单就能冒充货主去货栈提货。空白区的驿站之间有一段巡检盲区,商队在这段路上被劫了货单,赶到下一个驿站时才发现货被人冒领了。那批人里应外合,换了号牌,拿着货单大摇大摆地提走了货。」
刘把总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往大青山方向看了一眼。
陈守安正好从山坡上往下走,肩上扛着一捆刚劈的竹管。竹管用麻绳捆着,竹节削得干干净净。
他在坡脚站住,看见刘把总,把竹管放在地上。
刘把总认出陈守安就是上次在长坪驿附近给他带路的猎户。
他朝陈守安扬了扬下巴,陈守安走过来,两人站在坡脚说了好一阵子。
刘把总问了他山里最近有什么动静,陈守安说了旧陶窑那一带,又说了后山采石场那条废弃的岔路最近被人重新踩出了一条硬土道。
刘把总听完之后沉吟了一会儿,说巡防营会把那条岔路也纳入哨点的巡逻范围。
回来之后刘把总把细葛布片重新拿在手里翻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
「这批新设的巡检哨点会一直延伸到襄州交界,和襄州那边的巡防队联合巡逻。府城和襄州两头同时布防,那些靠货单冒领的骗子和骑矮脚马蹲点的匪徒就没空子钻了。不过增设哨点不是三两天的事,这中间还有一段时间的空档。旧陶窑那边的哨点可以先设,窑洞本身可以改建成物资中转哨,配合老山塘那边的水源,哨兵轮值时不用下山取水。」
他说完把布片收进袖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带着两个兵士往村口方向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
他从兵士手里接过一张纸递给周晚穗,是巡检哨增设图的副本。
图纸上标注的新哨点全都沿着大洪山商道分布,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颗黑点,旁边注了哨点编号。
唯独有一颗朱砂星号标在了离村子不远的位置,正是旧陶窑上方那片空地。
星号旁边注了一行小字:旧窑址物资中转哨。
周晚穗拿着图纸站在院门口。
巡防营要把旧陶窑改建成哨点,那老山塘清淤和往北的野道就不再是无人看管的盲区了。
窑洞里那些千层底鞋印、松林里被拖走的伤员、水渠里堵着的麻布团,所有这些断断续续的线索,现在都指向同一片山脊。
而巡防营的哨点正好卡住了这片山脊往北的出口。
陈守安从坡脚走上来,肩上还扛着那捆竹管。
他看了一眼图纸上那颗朱砂星号,说旧陶窑改哨点,老山塘引水清淤就不用担心有人半夜摸上来堵水渠了。
周三顺在旁边接了一句,说清淤的辘轳可以从后山那条野道运上去,刘把总刚才已经同意清路时借道哨点旁边那片空地。
他把竹管扛进作坊后院,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把泥锹。
巡防营封窑的第三天,陈守安在旧陶窑附近的灌木丛里发现了新的东西。
不是脚印,是一截被砍断的麻绳。绳头切口整齐,是用刀砍的,断口还新鲜。
麻绳旁边的碎石上有一小片深色的印迹,干了之后发暗。
他用手指蹭了一下,凑近闻了闻,然后站起来往窑洞口的方向又看了看,转身下山直奔丰禾作坊。
周晚穗正蹲在卤水锅边往灶膛里添柴。
陈守安把麻绳放在灶台上,周三顺从后面凑过来看了一眼,闻了闻那截麻绳。
「是血。人血还是兽血闻不出来,但肯定是血。」
周晚穗把麻绳拿起来看了看切口。
刀口是一刀砍断的,不是磨断的,刃口很利。
麻绳是粗麻捻的,和丰禾作坊里捆货用的麻绳是同一个规格。
她把麻绳放在灶台边上,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把手,跟着陈守安上了山。
窑洞口已经被巡防营用碎石封了,封口完好。
碎石之间的黄泥干透了,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
但陈守安没有往窑洞口走,他拐进窑洞侧面的一片矮松林,拨开灌木让周晚穗看地上。
地上有拖拽的痕迹。
碎石被蹬翻了一片,从松林往山脊后面延伸,方向正好是官道。
松针和碎石混在一起被拖出一道不规则的沟痕,边缘翻出来的泥土还是湿的。
拖痕旁边的灌木枝杈上挂着几缕粗麻纤维,和灶台上那截麻绳是同一股绳。
陈守安沿着拖痕往山脊方向走了几十步,在一棵松树根下找到了一小片被撕破的粗麻布,布片上沾着同样的深色印迹。
他把粗麻布拿起来放在手心里,又回头看了看拖痕的走向。
「是一个人被另一个人拖走了。受伤的人躺在地上被拽着胳膊或裤腰带往山脊那边拖。血迹不多,但拖痕很长,说明受伤的人当时还活着,只是走不动了。拖他的人力气不大,拖一段歇一段,松树根下那片布就是拖的人松手休息时被树根挂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