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陈守安下了山,把看到的事告诉了周晚穗。
周晚穗让周三顺套了骡车,带上周小树,四个人翻过山脊去看老山塘。
山塘在半山腰的一个凹陷处,周围全是乱石和矮灌木。
塘口不大,水面却比预想的宽,塘底还有大半池积水。
水色浑浊,水面上漂着一层枯叶和松针。
塘埂是多年前用条石砌的,石头缝里长满了青苔。
出水口在塘埂东侧,被淤泥堵死了,水排不出去,塘底沉积了一层黑乎乎的淤泥。
塘边有刚踩出来的脚印。
陈守安蹲在脚印旁边用手指比了比深度和方向,和窑洞口的千层底纹路一样,是同一个人。
脚印在塘边绕了两圈,停在出水口附近,又绕到塘埂对面,最后沿着山脊往北走了。
他从塘埂对面捡起一块被翻动过的石头,石头底下压着几颗被踩碎的松果。
「这几个人在塘边绕了好几圈,往塘底扔过石头试过水深。松果是他们踩碎的,不是野兽咬的。然后沿着山脊往北走了。」
他站起来往北边望了一眼。
那个方向翻过两道山脊就是官道,长坪驿往襄州的那条老商道。
老钟头扛着锄头从坡地那边绕过来。
他沿着塘埂走了一圈,在出水口蹲下来用手探了探淤泥的厚度,手指头插进去整根没入。
他把手指拔出来在塘埂石头上蹭了蹭泥,又走回塘边蹲下来捧了一捧水闻了闻。
「这口塘蓄的水足够浇好几亩新田。山上淌下来的水是活水,水质没问题。出水口的淤泥堵得太死,塘底的暗渠排不出去。得先清淤,再重新砌出水口。条石可以从骡马市运一些碎料过来,但清淤的劳力比当初铺引水渠还要多。」
「要多少人。」
「起码四五个壮劳力干好些天。现在村里壮劳力正忙着晒秋粮,能抽上山的只有三四个。辘轳也上不去,得靠人力一筐一筐往上吊。」
周三顺走到塘埂边往下看了看淤泥的厚度,又看了看塘口到山脚的落差。
「辘轳可以从后山绕一道。从旧采石场那边有条野道能通到塘埂后头,路比前山好走。上次陈猎户追那几个窑洞里的人时走过那条野道。不过绕后山路程远,一天只能多运几趟。」
「先把清淤的人手凑齐。辘轳和箩筐周三顺去镇上买。老钟头,清淤之后重新砌出水口,条石从骡马市公仓工地调几块碎料过来。」
老钟头把锄头往地上一杵。
他说清淤之前得先把塘底的水放了,但出水口堵着放不掉,只能用水桶往外挑。
挑水又得加人手。
周三顺在旁边算了一下,说如果陈守安能从后山绕路把辘轳架上去,挑水的活就省了,直接用辘轳把淤泥吊上来,两个人管辘轳一个人清淤就够了。
陈守安蹲在塘埂上看了别处很久才开口。
他说后山那条野道有一段被去年塌方的碎石埋了,他得先去清出一条路。碎石不多,半天就能清完。
但那条路挨着巡防营新设的哨点,清路之前得跟刘把总打个招呼。
周晚穗让陈守安当天就去清路,周三顺去镇上买辘轳和箩筐。剩下的劳力让老钟头在村里找。
回到作坊时天已经黑了。
孟账房正趴在桌上对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阵才停。
他把算盘推到一边,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
「军用干粮腊肉的合约开始走量之后,作坊里几个窑口的旧瓦罐库存已经跟不上趟了。当初订制的一批瓦罐还有好几十个压在老张头那间堆杂物的窑棚里没拉回来。这批罐得尽早入库。老张头上次送货时提过一嘴,说窑棚最近有陌生人探头探脑,他一时想不起那人是谁,只记得口音和之前在菜市里打听摊位租金的那几个人很像。」
「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看见的。」
「说有两回了。一回是傍晚,一回是天快亮的时候。那人只在窑棚外面转,不进门也不问价,就盯着老张头码在墙根的瓦罐看。老张头上去问他要买什么,他只问了句这罐子是卖给谁的,老张头随口说了一句丰禾。那人没再说什么就走了。」
周晚穗让春草明天一早去窑棚帮老张头把剩下的瓦罐全部搬进作坊。
春草应了一声,把这事记在心里。
第二天天刚亮,老张头自己先赶着骡车来了。
他的骡车停在作坊后门口,车上的瓦罐却一罐都没装。
他站在车辕旁边,面色很难看,两只手在围裙上来回搓了好一阵子。
「昨晚我去窑棚清点存货,发现最靠外墙那几摞瓦罐被人挪了位置。最底下的几只罐口被人用油布重新蒙过。油布上盖着一个从未在丰禾出现过的蓝印,印痕模糊,但戳形和洪家窑的标记不一样,明显是外来人的手。而且窗户纸被捅破了一角,有人从外面把窗台上留下的半截炭笔记号也刮掉了。」
骡马市公仓的扩建工地开工了。
天还没亮透,老宋就带着四个仓管伙计到了工地。
他们把旧马棚的木架子拆下来,木头一根一根码在空地上,能用的横梁留着搭新仓的屋顶,被虫蛀过的劈成柴火送到工地边上临时支的灶台旁。
周三顺带了两个村汉打夯,铁夯举起来砸下去,地面闷响一声,夯一下周围的碎石都跟着抖。
条石是从废弃骡马市地基上撬上来的。
每根条石都有好几尺长,压在碎石堆里好些年了。
周三顺和村汉们撬了两根就喘了,靠在工地旁边的歪脖子树上直抹汗。
周晚穗把剩下的几根条石搬到地基上。
她弯腰扣住一根条石的两端,往上一提,搁在肩上。从地基这头走到那头,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到了位置她把条石放下来,弯腰把每根条石之间的缝隙用碎石塞紧,拿手摇两下。
摇不动。再摇。还是不动。
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石粉,让周三顺往上浇水。
水从碎石缝里渗下去,缝隙里的石灰浆咕嘟咕嘟冒了几个泡,凝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