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环顾地窖。
洞口离地面少说也有一丈多高,四壁光溜溜的,没有一个可攀爬的支点。
阿桃趴在洞口往下探手,整个人几乎悬在半空。刺儿踮脚去够,两人指尖还差着好远,根本够不到。
“阿桃,去找绳子。”
阿桃又往下探了探,点点头爬起来。
“好,小娘子等着我,千万别乱动!”
脚步声匆匆远去,很快听不见了。
地窖里安静下来。
刺儿靠墙坐下,抬头看着头顶那方小小的天空。
有一抹阳光从洞口漏下来,照出细细的光柱,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像无数只微小的萤火虫,安静的,茫然的,不知飞向何处。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也这样摔进过卫家花园里的地窖。
那年她才七岁,追着萤火虫往竹林后面跑,没留神脚下,一脚踩空掉了进去。地窖很深,她爬不上去,蹲在底下哭。哭了好一会儿,才听见脚步声停在洞口。
她仰起头,看见父亲的脸。
父亲就站在那里,低头往下看,脸上没什么表情,连一句哄慰都没有,声音沉沉地落下来:“只顾贪玩,如今可知莽撞的后果?”
她哽咽着仰头:“爹爹,快拉我上去。”
“记住今日的教训,走路不可心不在焉。”父亲语气平静,没有让人拿梯子来,而是解下腰间的玉带垂下,“抓住。”
她抽抽噎噎地攥住父亲的腰带,指节攥得发白,被父亲一点一点拉回地面,心里又怕又委屈,喊了一声爹,他却没应。
过了好片刻,才开口问她:“摔疼了?”
“疼。”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那下回还追不追了?”
“……不追了。”
“不长记性。”父亲屈指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上回追蝴蝶也摔了一回。你娘要知晓,少不得又是一番念叨。”
“你不说就是。”
“想得轻巧!”
刺儿哭着摇头,眼泪跟不值钱似的往下淌。父亲叹了口气,把外袍脱下来披在她身上,用袖子擦了擦她脸上的灰,没再说什么。
可那天晚上,她的床头多了一盏琉璃小灯,灯罩里装着一只萤火虫。
她不知道父亲从哪儿捉来的,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放的,但萤火虫的光在琉璃罩里明明灭灭,很是好看,像父亲说不出口的爱。
从小到大,她的起居、课业、礼仪、习武……一切仿佛都是母亲和祖母在操持。卫家嫡女,承的是母系血脉,走的也是女子承业的路。男子在卫家,终究有“入赘”二字压着,这让她与父亲之间,隔了一段微妙的距离,也让她在多年以后,每每想起父亲的脸,眉眼总是模糊……
那盏萤火虫的灯,是父亲留给她最深的记忆。
再后来卫家出了事,她被囚入石狱,整日困在黑暗里,时常会想起父亲和那只萤火虫。
也终于明白,困住一只萤火虫,跟困住一个活人,其实是一样的残忍。
-
都督衙门签押房。
外头日头正烈,谢沉看完京营的秋操章程,将笔搁在笔山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将视线落在案头。
案头是一幅洛京舆图,朱砂圈了几处标注,是前日三司会审后他圈出的几处可疑据点。
寒光叩门进来,脸色有些不太对。
“世子爷。青棠说,沈娘子出城了。去了牛头寺。”
谢沉的手指顿在舆图上,“牛头寺?”
“城南三十里外,平安村那座山上,一座半荒的野寺。说是最近闹出些动静,村里人在枯井里捞了具尸体,牵扯到……”寒光顿了顿,“紫阳真人。”
“为何现在才报?”
寒光低头,声音绷着:“青棠一早派了人跟着沈娘子,原想着远远地护着便是。可眼睁睁看着沈娘子带着丫头进了寺庙,愣是没有出来。后来进去一找,庙里连个人影都没有,这才赶回来报信。”
谢沉站起身来,将舆图往旁边一推。
寒光愣了一下:“世子爷,您这是——要出门?”
谢沉没有看他,摘了墙上的剑系在腰间,跨过门槛时脚步已经快了起来。
“备马。”
黑骊被青眼从马厩牵出来前,正在打盹,被主人一把夺过缰绳翻身上马,激灵灵打了个响鼻,喷了寒光一脸。
寒光闭眼再睁,人已走了老远。
他大叫:“世子爷,属下跟您一道——”
谢沉头也不回,策马疾驰。
马蹄铿锵而过,碾过洛京燥热的长街,一路向南。
寒光抢了匹马跟在后头,心里直犯嘀咕。
世子爷素来城府深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今日为个丫头急成这般,说出去满洛京怕是没人信。
他想了想,上一次能让世子乱去分寸的,还是上一次的沈刺儿,以及上上上一次那个没了命的卫家娘子。
世子在意的,拢共就这两个活祖宗了。
出了城门,官道两旁的暑气便淡了。稻浪在风里翻涌,阳光铺了满地,明晃晃的,刺得人睁不开眼。
谢沉没有放慢速度。
黑骊跑得快,四蹄翻飞。
寒光在后面追得吃力,几次想开口喊主子慢些,看了看那道绷得笔直的脊背,又把话咽了回去。
直到谢沉在山道岔口勒住马。
“世子爷……前头就是牛头寺了。”寒光勒住缰绳,抬手指了指远处山坳里露出的飞檐一角,“那片林子后头,爷,瞧见了没?”
谢沉没有答话,催马加快了速度。
官道边,搭着一个简陋的茶棚。
一个赶车的老汉正坐在棚子底下歇凉,手边的驴车绑在树桩上,驴正在低头啃草。
老汉见两匹马疾驰而来,便直起腰来张望。
马上的年轻人白衣墨发,腰悬长剑,那通身的气派比他在城里见过的官老爷,还要高出不知多少。
老汉不由多看了两眼,情不自禁地赞一声。
“好俊的郎君。”
谢沉目光微凝,将马勒在他身前。
“老人家。”他的声音不高,姿态冷峻却有礼,“可见过两个姑娘往山上去?”
老汉被他的气度压得有些局促,搓了搓手才开口,“见过。两位小娘子,一个多时辰前进了林子,说是要去牛头寺上香。”
谢沉又问:“可曾见她们下山?”
老汉摇了摇头:“不曾。那娘子使了银子让老汉在这儿等她们。可老汉茶都喝干两壶了,还没见人出来。”
谢沉面色微微一变,没再追问,双腿一夹马腹,便沿着山道冲了上去。
-
地窖之下,静谧无声。
刺儿闭上眼睛,不知静坐几许,头顶传来脚步声。
不是阿桃。阿桃的脚步轻,这个人的脚步重,带着一股子不耐烦的劲儿,踩在地上笃笃笃的,像在跟谁生气。
刺儿睁开眼,仰头便看见一个人站在洞口。
玄色衣袍,墨发玉冠,阳光从他身后照下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可那个轮廓,那股子漫不经心的讨厌劲儿,她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二爷?”她愣了一下,“您怎么来了?”
谢云烬蹲在洞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眉头微挑。
“这话该我问你。跑到荒山野岭来摔地窖,你是嫌日子过得太舒坦了?”
“婢子这是查案。”
“查案查到地窖里去了?你可真能耐。”谢云烬挑了挑眉,嘴角压着一点好笑的弧度,“阿桃呢?”
“去找绳子了。”
“办事不牢,不堪大用。”
“阿桃腿短,跑不过二爷的马。”刺儿眨眨眼,理直气壮地为阿桃辩解,随即弯起嘴角,“二爷是来救我的?”
“不然呢?”谢云烬哼了一声,“让你在地窖里过夜?”
刺儿笑出了声,眼角带着促狭的光,“二爷要怎么救,自己跳下来陪我?”
“我傻吗?”谢云烬站起身,拍了拍袍角上的灰,“等着。”
他从马背的褡裢里抽出一条捆扎用的长绳,把绳子一端系在洞口外的一棵大树上,另一端垂下来,刚好落在刺儿的面前。
“抓住。”谢云烬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刺儿抓住绳子往上爬,爬了两步就滑下来一大截。谢云烬沉默了片刻,突然不耐烦地揪住绳子一端,整个人便顺着绳子滑了下来。
他动作很快,刺儿只看见一道黑影落下来,然后腰上就多了一只手臂,稳稳把她揽住。
“二爷——唔!”
谢云烬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抓住绳子,用力一拽。
两个人同时往上蹿了一截。
地窖的土壁很松,肩背擦过去,泥土便扑簌簌地落下来,掉在她肩窝里,痒了一下,她条件反射地往后一靠——
后背顶上去,严丝合缝贴在他温热坚实的胸膛上。
“别乱动。”谢云烬的声音从她耳后传来,比平时低,带着点喘,热而急,气息落在她后颈上,烫得她肩头不自觉地绷了一下。
“我没动。”她说,声音被颠得碎成两截。
他没再说话,脚尖在壁上蹬了一下,猛地发力。
两个人又往上蹿了一截。
他低头看一眼,攥绳子的手臂肌肉绷紧,把刺儿往上托了托,掌心贴在她肋骨下方,狠狠一扣。
隔着衣裳渗入的温度,烫得刺儿腰腹一紧。
谢云烬的呼吸,也好似停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短得像错觉,然后就到了洞口。
他先把她推上去,然后自己翻身上来。
两个人躺在洞口的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二爷,您不是说您不傻吗?”
“闭嘴。”
“您这样下来救人,跟傻有什么区别?”
“说了闭嘴。”
刺儿瞥他一眼,不再开口。
可嘴角弯着,弯得压都压不下去。
“嘴硬!”
“要你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