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料碟儿也是各有所好。
大人们的碗里浇上蒜泥、陈醋,再舀一勺红艳艳的辣椒油,油珠子在汤面上散开,辣香直往鼻子里钻。
孩子们的不敢放辣,就放了陈醋,淋一点香油,黄澄澄的油花浮着,闻着就鲜。
林夏夏先夹起一个送嘴里。
萝卜的清香混着肉汁在舌尖上炸开,烫得她直哈气,却舍不得吐出来,含含糊糊地说:“嗯,这萝卜馅儿的,鲜!“
高秀兰咬开一个肉的,汤汁顺着嘴角往下淌,她赶紧拿手背一抹,辣油呛得眼眶发热,鼻尖冒出细密的汗珠,却笑得眉眼弯弯。
“过瘾!姨,你这饺子绝了!“
小莲花学着大人的样子,蘸了一大口醋,结果醋放多了,酸得整张脸皱成一团,龇牙咧嘴的,筷子还死死夹着饺子不放。
聂川柏在旁边笑得差点呛着,拍着桌子直喊:“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窗外头天已经全黑了,雪光映着窗纸,白蒙蒙的。
屋里头热气缭绕,气氛十分的热闹,暖烘烘的,把这一年到头的辛苦都给熨平了。
往后两天更加的忙了。
林夏夏给高秀兰、高大山,还有村长媳妇他们都放了假。
还特意给了鲜鱼、二斤肉,还有5斤大米,当做过年的年礼,让他们带回去。
村长媳妇一个劲的道谢。
带着女儿早早就回了家,扫房、蒸饽饽、浆洗被褥,院子里绳子上挂满了花花绿绿的衣裳,风一吹扑棱棱响。
林夏夏也扎着围裙帮自家师娘搭手干活,择菜、剥葱、调馅子,里里外外脚不沾地地忙活。
最惹眼的还是她前几日特意弄来的那一兜子活鱼。
大青石水缸里蓄了半缸清水,几条桂鱼、鲤鱼在里头甩着尾巴游着。
有人来抓药,掀帘子一眼瞧见墙角的水缸,眼睛都亮了:“哎呦林大夫,这鱼可真鲜亮!大年三十的,能不能匀俺家一条?图个年年有余的好彩头……”
实在是这大冬天,江上一冻,厚厚的冰碴子很难砸开,想弄鱼出来也不好弄。
倒是有那么些个胆大的能弄来鱼,就是太贵了。
要三块钱一条的,那可不是小钱呀。
大家都知道林夏夏这边,不管是买药看病还是换物资,都可以实在了。
这才大着胆子问了一嘴。
林夏夏拿葫芦瓢舀了瓢水添进缸里,头也不抬地笑:“拿去拿去,缸里自己挑。留一尾就够。”
这话撒出去,有不少人来求鱼呢。
林夏夏这边鱼一块钱一条。
实在是便宜的紧,而且一条鱼起码都有三斤多。
这个是她在商场买的,可便宜了,5毛钱就能买一条。
也是看着过年,想给大家实在优惠点,就便宜卖了。
这话一撒出去,来买鱼的人都排着队。
最后缸里只留了最大最肥的那条桂鱼,他们自己留着吃的。
转眼就到了年三十。
天擦黑的时候,小院里已经飘满了肉香。
两张方桌拼成了一个大桌。
齐淑华在灶台前颠勺,林夏夏在旁边递盘子,师徒俩一递一接,配合得比亲母女还默契。
苏青也在一旁帮忙打着下手。
整整的忙碌了一下午呢。
压轴的是那条松鼠桂鱼。
鱼是林夏夏片的花刀,深至鱼骨,改好芡粉挂匀,齐淑华掌勺宽油下锅。
滋啦一声,鱼肉受热猛地外翻,金黄的肉刺根根炸开,真真像一只蓬松的松鼠尾巴。
捞起沥油装盘,林夏夏早熬好了一小锅番茄汁,兑了冰糖、镇江醋、一小撮盐,滚到起大泡时往鱼身上一浇,热气裹着酸甜香气轰地腾起来,酸甜汁顺着炸开的鱼肉缝往下渗。
这香味都能飘出二里地去,有好些个村里的小孩凑过来。
天天带着小宝,几个孩子热情地在门口发着糖。
除此之外,炸鸡块堆成小山,外酥里嫩,专给几个孩子留的。
炸丸子两样,萝卜丝的、纯肉的,咬开爆汁。
凉菜更不含糊,炸红薯切条垒成甜盘子,上面撒了熟芝麻,酱红色的猪耳朵切得薄如蝉翼,蒜泥一拌,
酱牛肉片得透光,跟红肠拼一盘,淋了香油和香菜末。
满满当当摆了里外三转,连桌心那盏煤油灯都快没地方搁了。
老聂坐在上首,看着这桌子菜,喉头动了动,半晌没说话。
屋里的热气糊上了窗纸,外头偶尔炸两声鞭炮,红屑落进雪窝子里。
他慢慢端起跟前的酒杯,指节因为用力微微发白,人缓缓站了起来。
“夏夏。”
他嗓门不大,可满桌子说笑一下子静了。
老聂的目光从那盘松鼠桂鱼上挪开,落在林夏夏脸上,眼圈先红了半圈,声音倒还稳:“今儿这第一杯酒,师傅敬你。”
林夏夏正夹了一筷子凉菜,听见这话赶紧撂下筷子站起来,酒杯碰得桌沿叮一声。
“要不是你,我跟你师娘这两把老骨头,能不能挺到年根儿底下,真说不准。”他顿了顿,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眶,把杯口抬高了些,对着林夏夏的方向。
“你是我们聂家的恩人。是你把这一家子从鬼门关前头拽回来,又给凑齐全了。这杯酒,师傅替全家,谢你。”
说完,他手腕一翻,六十度的烧刀子仰头灌下去,酒液顺着花白的胡茬往下淌了一滴,被他抬手抹了。
林夏夏鼻子一酸,杯里的酒也跟着见了底。
“师傅你说啥呢,”她把空杯子往桌上一顿,笑骂似的,“大年三十的,整这些肉麻的,咱们都是一家人,说这么多话干啥呀。快坐快坐,鱼要趁热吃,凉了挂汁就不脆了!”
齐淑华在旁边拿围裙角蹭了蹭眼,笑着推了他一把:“就是,坐下吃饭。不过夏夏,师娘也得敬你一杯了。”
女人喝的都是林夏夏拿出来的葡萄酒,甜滋滋,苏青跟聂川柏也举起杯子,目光真挚地看着林夏夏。
“夏夏,哥就不说什么了,全在这酒里了,以后用得着哥的地方,哥绝对不推辞,当牛做马,都听你的。”
这话说的大咧咧的,林夏夏都忍不住笑了,苏青跟齐淑华的话倒是委婉些。
林夏夏笑的不行。
“快吃菜,快吃菜,咱一家人说这么多干啥呀。”
院子里雪光映着窗纸,一屋子人重新落座,筷子碰碗,热热闹闹地过了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