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界崖出现后的当晚,宋砚送来的第一张巡线图还没铺平,桌角那盏鬼灯先往西斜了一下。
第二张图紧跟着压上来。
七处旧口一起松了。外面没人攻,愿火也没落,偏偏石缝自己在宽,鬼灯一盏盏倾过去,连几条用了几百年的旧路都开始对不上。
谢无咎拿起外袍:“七处都去。”
沈清萝伸手扯住他袖子。“你有七煞将。”
“我要看过。”
“你右肩还开着。”
“能动。”
“能动不等于什么都归你。”
沈清萝把巡线图推到桌面中央。
“哪处真压不住,你再去。”
宋砚恰好推门,把第三份传讯压到地图边:“目前没有一处要您亲到。主峰除外。”
谢无咎没有再拿其他令,只抽走主峰那块。
人还没散完,血煞将已经先出门。
最大的裂口贯穿半座血煞山,他把血马丢在外面,自己扛枪下到最低处。
没多久第一道回讯从上空落下来——
鸦煞叼回一盏快掉进人间的鬼灯,顺带替血煞报了句“还能压”。第二趟回来时,它嘴里却多了个亮银扣。
宋砚在主阶问:“哪里来的?”
鸦煞将含糊回了一句:“路上。”
“谁的路上?”
它扇翅就走。
另一处石阶已经错开,骨煞懒得修原路,白骨从山壁一节节搭出去。
一个老魂走到中段嫌脚凉,她在后面骂:“你都死多少年了?”老魂想想也是,走快了。
最安静的是雾煞那边。
整片谷口都被灰雾盖住,里面什么情况没人看得见。有人隔雾问,她只回:“不知道。”
“你不是在守吗?”
“我守的是不让你进去。”
怨煞那一路倒最吵。
小魂走到半路总有人想溜,她一手牵三个,后面再用魂绳串两个:“谁掉队,明天没糖。”
主峰最窄的旧口只容一人,劫煞抱刀坐在那里,整夜连火都没点。
尸煞将终于等到了自己的新棺。
铁柱亲自盯着做的。
比旧棺长,宽也多半尺,盖子厚得能挡石头。尸煞将非常满意,刚躺进去,铁柱就在棺边敲了两下。
“起来。”
棺材里传来声音:“又塌?”
“还没。”
“塌了再叫。”
“现在叫。”
棺盖开了一条缝。
尸煞将从里面坐起来,头发还压得乱七八糟。
“为什么?”
铁柱把巡线牌举给他:“第七口。”
尸煞将盯着牌子,明显在判断能不能装没看见。
铁柱一直举着。
最后尸煞将认命地下棺。
“回来还能睡?”
“能。”
“那走。”
他扛着第七口的镇石去了。
谢无咎在主峰守了一夜。
主峰这一处裂口最安静,却也最难处理。
石缝里时不时传出像有人敲门的声音,三下停一阵,再三下。
谢无咎没下去追,只把渊主令插在入口,黑煞压住两侧,让裂缝每次张开都只能到原来的宽度。
宋砚来换过一次灯,顺手把最新七处消息放到他脚边。谢无咎只问:“有人失踪?”
“没有。”
“重伤?”
“两名,已经送回。”
谢无咎只问完伤亡便把传讯纸压回石边。宋砚收走旧灯,没有再等第二道命令。
沈清萝却没留在归墟陪他。
槐荫坡这边也有事。
两界重叠以后,几处坟地离归墟影子太近,亡魂会在夜里听见渊门声。
有两座坟的长明灯明明没灭,灯焰却一齐朝北倒;另有一口旧棺半夜敲了三次,墓主魂却说不出自己听见什么。
她带阿青和铁柱回人间,让守墓人把两座坟的墓土、水路和灯油都重新验一遍。
灯油没掺东西,土也没塌,她才把引魂铃换到坟西侧,铃声果然一路朝天上归墟偏。
“墓没坏,是外面的声音进来了。”沈清萝把灯罩重新扣好,“今晚灯别灭,魂不许追声。”
旁边一个年轻守墓人还想把旧棺往屋里挪,沈清萝叫住他。
棺位没塌,墓土也稳,真搬反而容易让魂认错地方。
她只让人把守墓绳往外加了一圈,灯油添满,谁听见敲棺先报,不准自己掀盖。
走出灰雾时,两边距离却没有真正拉开。
槐荫坡上空能直接看到主峰的一角。
谢无咎站在归墟主阶,沈清萝站在槐荫坡墓道,两个人明明隔着两界,抬头却能从同一片错位的天里看到对方的身影。
腕间契线没有绷到十里反噬。空间自己把两处拉近了。
沈清萝没在这时候追着契线找原因,先去处理墓道上的事。
她把一座被鬼灯扰得乱响的坟安稳下来,又去帮两个年轻守墓人重挂引魂铃。
忙到后半夜,归墟那边的七处旧口也陆续传回稳定消息。
渊主令一共亮了六次,谢无咎只在主峰位置再偏一尺时回了两句话,其余都由宋砚和七煞按原先分线处理。
天快亮时,七煞将开始换班回来。
血煞将一身石灰,鸦煞将少了两根羽毛,骨煞将手里的白骨杖断了半截,怨煞将身后的小魂倒一个没少。
尸煞将回来第一件事是往新棺走。
铁柱跟在后面提醒:“鞋。”
尸煞将低头看自己满脚泥。
“棺里不能踩。”
尸煞将居然真把鞋脱了。
深夜再回槐荫坡时,柳嬷嬷给所有人留了一锅面。
锅边还压着一张纸,写着“回来自己盛”。
字不是她平时写菜账的那种小字,显然怕这群半夜回来的人装看不见。
血煞将第一个回来,盛完以后还顺手把锅盖盖好,倒比白日抢路时规矩。劫煞将后到一步,先把刀放远,免得一转身碰翻面碗。
今晚用不着白日那四口锅,灶边只剩这一锅面。该去巡夜的都去过了,该睡的也终于能轮到睡。
谢无咎坐下刚拿起筷子,沈清萝腕间那根红黑契线忽然空了一瞬。
很短。
比断界崖边那次还短。
两个人这次谁都没站起来。
谢无咎伸手碰到她手腕。
沈清萝继续夹面。
“在。”
谢无咎确认到皮肤温度,手便收回去。
“嗯。”
糖糕趴在桌角,耳朵动了一下,也没起身。
大家继续吃面。
契线恢复以后,谢无咎低头继续吃面。
沈清萝把碗往自己这边拉近一点。面还热,桌上也没人停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