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痘。
有些野路子的郎中私下也提过,但是陆光宗没听过。
可从没人真拿出来大规模用。
偏偏陆丹青敢。
偏偏她一敢,还真叫她压住了。
若这法子只在葛源乡一地转,还不算最坏。
可眼下看这势头,已经不是一乡的事了。
一旦传进全县、全府,别人会怎么想?
会想陆丹青救了人。
会想他这个知县,前头闹了那么大阵仗,结果法子还不如个小丫头。
那他前头造的势,岂不是全给她垫脚了?
陆光宗越想越恨,恨得眼底都发红。
“去。”
“把这话先压住。”
典史一愣。
“怎么说?”
“就说乡野偏方,不可轻信。”
“再放话出去,说私种痘法,若死人,县衙概不担责。”
典史张了张嘴,想说现在已经压不住了。
可看见陆光宗那张脸,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是。”
但话放出去,效果却不大。
因为比起县衙的告示,乡里人更信自己眼睛看到的。
葛源乡没大翻。
这是实打实的。
去那边种过的几户孩子,只是热了两日。
这也是实打实的。
而别处没种的,好些人已经烂起一脸痘,甚至抬进了棺材。
命就在眼前,谁还顾得上县衙怎么说。
很快,玉瓷乡和杏花乡也开始仿着做。
再接着,是稻花乡。
陆丹青不得不一趟趟往外跑。
她没法一个人替所有人种。
于是便挑出几个手稳、记性好的,先教。
苏婉娘会记。
严承聪会讲。
郑美玉年纪小,胆子却大,跟在后头跑得最勤。
连牛大花都学会了怎么烤针、怎么备净布。
原本只是严家自救。
渐渐就成了半个乡里的救命法。
这时候,广信府知府也终于听到了风声。
一开始他还不信。
“一个小丫头?”
“她压住了葛源乡?”
府衙里的幕僚连连点头。
“如今外头都这么传。”
“说那法子叫人痘。”
“先轻后重,以轻防重。”
知府脸色几变。
这些日子,他头发都快愁白了。
府里几个县接连起疫,封也封了,药也下了,可就是压不实。
今日这里冒。
明日那里翻。
他连觉都睡不安稳,生怕头上这顶乌纱帽直接被掀了。
如今忽然冒出来个“人痘法”,还真在几个乡里见了成效。
他哪里还坐得住。
“备轿。”
“本府亲自去看看。”
左右都吓了一跳。
“大人亲自去乡里?”
“若真是天花……”
知府不耐烦地摆手。
“不亲眼看,本府怎么信。”
“再说,这会儿还端什么架子。”
“命都快保不住了,还怕走一趟路?”
于是一日后,葛源乡路口忽然来了官轿。
乡里人都惊了。
谁也没想到,府尊会亲自来。
严家上下更是一惊。
严老头赶紧带着人去迎。
知府进乡后,先看路。
再看封水口。
再看隔开的轻症户。
最后才在严家堂屋里见到了陆丹青。
小姑娘一身干净青布衣,脸还带点没养透的白。
可眼神稳。
说话也稳。
知府看着她,心里先就生出一股说不清的复杂。
这就是那个九岁解元。
那个路上遇刺,没去成会试的小丫头。
也是如今把葛源乡稳住的人。
“你就是陆丹青?”
“是。”
“人痘法,是你传的?”
“是我先试的。”
知府盯着她。
“你可知道,这法子若有半点不稳,担的是多少条命?”
陆丹青抬眼,声音不急不缓。
“知道。”
“所以我先拿自己试。”
只这一句,知府就怔了一下。
拿自己试。
一个九岁小丫头,说得平平静静。
可里头的分量,谁都听得出来。
知府沉默片刻,忽然问。
“现在看来,成效如何?”
陆丹青便把乡里近些日子的情形细细说了。
谁先种。
谁发热。
谁轻症。
谁后续稳住。
再说未种的人里,重症明显更多。
她说得有条有理,不像个孩子,倒像个真正能扛事的人。
知府越听,神色越凝。
到最后,竟长长吐出一口气。
“好。”
“好啊。”
“本府这些日子正愁得睡不着。”
“没想到,竟叫你一个孩子先找出了路。”
说到这里,他眼圈都隐隐发热。
不是装的。
是真后怕。
若这场病再压不住,他这个知府第一个吃挂落。
轻则申斥。
重则罢官。
说不准还得背个失守之罪。
他看着陆丹青,几乎是郑重拱了拱手。
“若不是你这法子。”
“本府这一关,未必过得去。”
严家一屋子人都看愣了。
谁也没想到,一个知府,居然会对个小姑娘说出这样的话。
梅氏手都在抖。
牛大花也难得没出声。
严三湖眼睛都亮了,只恨不得当场跳起来说“看见没有我外甥女”。
陆丹青却没被这份谢意冲昏头。
她知道,这正是说那句话的时候。
她看着知府,轻声道。
“大人若真想把病根断了。”
“就别只谢我。”
“该去查一个人。”
知府一怔。
“谁?”
陆丹青一字一句。
“陆光宗。”
堂屋里一下静了。
知府的脸色也变了。
“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陆丹青点头。
“知道。”
“若只是自然传病,不会几县几乡都在差不多时候,从水口、洗衣口开始散。”
“更不会偏偏显得兴安县最先压住。”
“我前些日子在葛源乡水口抓到人,拿着疫户旧物半夜往水里丢。”
“那两人供出来,是受陆光宗指使。”
知府心口猛地一震。
陆光宗。
陆耀祖的兄长。
这话一旦连起来,意思就太重了。
不是有人借疫谋财。
是有人借疫谋官。
知府的脸一下沉到了底。
“人证呢?”
“还在。”
“物证呢?”
“烧掉了一部分,免得再害人。”
“但还留了供词,也能再去找被投过的水口。”
知府盯着陆丹青,心里翻江倒海。
他其实不是没疑过。
为什么几县起病起得这么怪。
为什么总压不住。
可怀疑是一回事,真被点到人头上,又是另一回事。
若这事是真的……
那陆光宗简直不是疯,是丧心病狂。
他为了自己的乌纱帽,把整府百姓都拖下水。
知府沉默良久,忽然转身。
“来人。”
“立刻去查。”
“从兴安县起。”
“疫户旧物、出入记录、陆光宗近月行踪、以及葛源乡抓到的人,一个都别漏。”
左右立刻应声。
气氛一下紧到了极点。
知府又回过头,看着陆丹青。
“这事若查实,本府记你首功。”
陆丹青却摇头。
“我不要这个。”
知府一愣。
“那你要什么?”
“只要把害人的人揪出来。”
“别再让更多乡里遭殃。”
知府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最后只是重重点了头。
“好。”
“本府答应你。”
等官轿离开葛源乡时,整个乡里都炸开了。
“知府大人亲自来了!”
“还给丹青道谢了!”
“听说人痘法要往全府传!”
“小神医啊,这真成小神医了!”
一时间,陆丹青的名字传得更快。
不再只是解元。
也不再只是神童。
而是十里八乡都认的“小神医”。
可县衙那边,气氛却彻底变了。
陆光宗原本还在等消息。
等着外头病再重些,等着府里更倚重自己。
结果等来的,却是知府亲自带人下查。
差役一进门时,陆光宗还没反应过来。
“知府大人有令,查兴安县前期疫事。”
陆光宗脸色一僵。
“查疫事?”
“为何突然查这个?”
领头的人冷冷看着他。
“陆大人不知道?”
“如今外头都在传,人痘法稳住了几乡病势。”
“知府大人还查到,有人故意投污疫物。”
“这事,自然得从源头查。”
最后一句落下时,陆光宗背上瞬间起了一层冷汗。
他知道。
最坏的时候,还是来了。
而且来得比他预想的更快。
更狠。
“……”
“把册子拿来。”
“一份都别漏。”
知府坐在兴安县后堂,脸色冷得像刀。
原本这地方,是陆光宗坐的。
如今陆光宗只能站在下头,掌心全是汗。
他强撑着道。
“大人,前期疫病处置,下官都已如实呈报……”
“如实?”
知府抬眼看他。
只两个字,就把陆光宗剩下的话堵了回去。
堂中还有府衙带来的书办、仵作、两名老郎中,以及知府亲点的几个差役。
桌上堆着一摞一摞册子。
疫户名单。
封巷记录。
药材发放。
还有出入旧物的焚烧和处置条目。
这一查,先就查出了不对。
兴安县起初实报二十几户。
可往府里送的第一道折子,直接写成了逾千。
这已经是大虚。
再往下翻,所谓“已焚毁”的旧衣物,数量对不上。
再问下去,几名衙役口供也开始打架。
有的说烧了。
有的说暂存后仓。
还有的说半夜拉出去过。
知府越听,脸越黑。
“拉去哪里?”
那小衙役跪在地上,声音发抖。
“小的……小的不知。”
“只知道是典史大人吩咐,夜里装车,不准多问……”
典史腿一软,直接跪了。
“大人,下官只是奉命!”
这句“奉命”一出口,陆光宗整个人都僵住了。
知府冷冷问。
“奉谁的命?”
典史头磕在地上,声音都变了。
“奉……奉陆大人的命。”
堂里一片死静。
陆光宗嘴唇发白,猛地喝道。
“胡说!”
“你敢攀诬本官!”
典史抬起头,脸都灰了。
“大人,小的若不说,全家都活不了了。”
“是您说,要把旧物送出去,让旁县起病,衬得兴安县压得住……”
“也是您让小的把数往上虚报……”
“小的真只是听命办事!”
“住口!”
陆光宗眼底都红了。
他怎么都没想到,第一个崩口的,居然是自己身边的人。
可知府已经不必再听更多了。
因为后头两名办事的脚夫也押到了。
正是葛源乡水口那回抓的同伙顺藤摸出来的人。
一问。
供词全对上了。
旧物从兴安县后仓出去。
经谁的手。
走过哪条路。
去过哪些水口。
连给银子的时间,都对得上。
知府听到最后,手都在发抖。
不是怕。
是气。
是后怕。
若不是陆丹青把人痘法先压出来,若不是葛源乡那边先抓到了人,若不是他自己亲自跑了一趟乡里……
他还真要被陆光宗这个畜生蒙过去。
甚至还会继续拿他当“有功之臣”。
想到这里,知府一掌拍在案上。
“陆光宗!”
“你身为知县,竟敢借疫害民,散布痘毒,夸功邀赏!”
“你可知这是什么罪!”
陆光宗脸色惨白,却还想撑。
“大人,下官冤枉!”
“这些人都是受人指使,想攀扯下官……”
“攀扯?”
知府冷笑。
“那你倒解释解释,为什么你报上来的疫户数和实册差了几十倍。”
“为什么本该焚毁的脏物,会从你县衙后仓夜里拉出去。”
“又为什么陆光宗会出现在葛源乡一带,买人半夜投污!”
陆光宗额上汗如雨下。
“下官……下官只是……”
他想辩。
可辩不出来。
因为每一项,都有人证。
每一项,都有痕迹。
这不是凭空罗织。
是实打实顺着线摸出来的。
知府盯着他,眼里一点温度都没有。
“把人拿下。”
差役立刻上前。
陆光宗猛地后退一步。
“大人!”
“下官是同进士出身,是朝廷命官!”
“此事就算有疑,也该上报再议——”
知府直接打断。
“你也知道你是朝廷命官?”
“你拿朝廷的官,去换百姓的命时,怎么不记得!”
“拿下!”
两名差役一拥而上,把陆光宗死死按住。
他还想挣。
可那点文人力气,哪挣得过。
官帽一歪。
衣襟也乱了。
再没有半点先前坐在后堂算计别人时的从容。
典史瘫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知府转头看着那一摞册子,久久没说话。
堂外风吹进来。
卷得纸角哗哗响。
可他心里那股寒意,比风更凉。
这么多天。
这么多人。
这么多乡里哭声,差点全成了陆光宗往上爬的台阶。
想到这里,知府闭了闭眼,声音沉得发紧。
“起草文书。”
“将陆光宗停职下狱,所有涉案人等一并拿办。”
“再把本案前后证供、实册、府中往来公文全部封存,报上布政使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