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氏显然很清醒,常悦心里一跳,赶紧接着问:“她是打哪儿来的你还记得吗?就是,你是怎么有她的?”
涂氏没答。
她的视线飘开了,望着院墙那头的天。
风从草垛子上刮过去,把她鬓边的白发吹得乱飘。
过了好一阵,她才开口,语气慢慢的。
“是钱夫子送来的。”
顾尘立刻动了一下,汀兰亦然,只不过她是整个人都更僵了。
“那天晚上。”涂氏说,“我在屋里听见门响,出去一看他就站在院门口,怀里抱个包袱,我跟他平日里没什么接触,但印象中总是穿得板板正正的,那天晚上的样子却很狼狈。”
“他说他的孩子是个苦命的,不能留在他身边,让我替他养着,我问他是谁家的,他不说,我又问她爹娘?他还是站在那儿,什么也不说。”
涂氏抬起手,在眉心按了按。
“后来我打开包袱看,里头裹着一件月白的小衣,料子好,袖口还绣了小花样,孩子就窝在衣裳里头睡得正香。”
“我摸她的耳朵,发现右边耳朵上有个眼儿。”
她说到这里,又满足道:“我的小雀背上还有胎记咧,是很可爱的娃娃,小时候是软软一团。”
汀兰一直没有出声。
这会儿她整个人晃了一下,两只胳膊猛地收紧,把小雀死死箍在怀里。
小雀都被箍痛了,但她没动,看着十分乖巧。
汀兰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没哭出声,只是低着头,嘴唇哆嗦,用下巴蹭小雀的头顶。
“是你,”她说,“是你……我的孩子。”
小雀愣愣的,不知道该怎么接。
常悦站在一旁,感觉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慢慢填满了。
这个真相,算是皆大欢喜吧。
她看着汀兰那张脸,看着汀兰那双平日里总是半垂着的眼睛,这会儿睁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好像生怕一眨眼这孩子就又不见了。
涂氏怔怔地看着她们。
她的嘴唇抖了抖,慢慢地,大概也明白过来了。
她没说什么,只是低下头把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擦得那一块衣料都快破了。
常悦深吸一口气,又走近了一步。
“涂小姐,”她说,“钱围升,你知道更多他的事吗?”
涂氏的脸上还挂着泪,眼神却硬了一些。
“我想知道更多细节。”常悦说,她顿了顿,又加一句:“前提是您肯说。”
涂氏没接话,只是看着汀兰怀里的小雀。
小雀却慢慢从汀兰臂弯里探出头来。
她眼睛红肿,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直直地盯着汀兰。
“你们说的就是……”她说得很慢,“就是我爹吗?”
汀兰不忍地看着她,点了点头。
这一下,小雀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想起汀兰刚收留她时跟她说话的那个晚上。
那时候她刚被领进春风楼,浑身脏得发臭,谨小慎微。
是汀兰悉心照顾她,又跟她分享自己,一句一句讲自己的事。
很多事她都渐渐了解了。
汀兰姐年轻时候怎么进的春风楼,舞姿多么超群。
有个男人曾对她好过,也答应过她很多话。
可后来她怀了孩子,那男人只敢躲得远远的。
他怕名声坏了,怕受影响,怕人家在背后戳他脊梁骨。
他对她说,孩子别要,打掉。
小雀那时候听得半懂不懂,只是觉得姐姐很难过。
现在她才知道……
原来她竟然也是那个故事里的人。
她跟汀兰姐姐相处了三年。
这三年里,她有过怀疑。
姐姐看她的眼神,有时候会突然发直,有时候会在她受了客人给的委屈之后背着她偷偷抹眼泪。
那会儿她就想,姐姐有没有可能是娘亲呢?也许姐姐就是老天赐给她的娘亲呢。
可她没敢问出口。
今天知道了,却还是跟预想的感觉不一样。
高兴,好像没有那么多。
心里像是被人翻了一遍,乱七八糟的,理不出个头绪。
她难过,也心疼娘亲。
好像也心疼自己。
她不明白,一个父亲怎么能那么狠心,把亲生的孩子送给别人,甚至从未来看过一眼。
她咬了咬牙,手指抠进汀兰的衣襟里。
“我爹为什么会把我送给……”
她把头转过去,看着井边那个瘦得脱了形的女人。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喉咙里像卡着什么东西。
但最后她还是开了口,即使声音很小。
“……母亲。”
涂氏的身子猛地一颤。
她慢慢抬起头,看着那张花了脸的小脸,眼圈一点点红起来。
她张着嘴,却良久地说不出来话。
顾尘站直了身子。
他看了看涂氏,又看了看汀兰,末了把目光落在小雀身上,这一幕是比城镇风光更精彩的风景。
常悦更加沉浸,看得攥紧了手里的布包。
涂氏吸吸鼻子,抬手抹了把脸。
“如果你们还想知道更多,我可以说,钱夫子……”她哑着嗓子开口,“钱夫子其实除了那回把孩子送来,后来还来过一次。”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
汀兰猛地抬起头,小雀也忘了哭,睁大眼睛盯着她。
常悦和顾尘对视了一眼,都往前凑。
涂氏垂下眼睛,看着自己那双满是口子的手,慢慢说了起来。
*
那个晚上,有些熟悉的晚上。
钱围升没敢走正道进镇。
他从镇子外头绕,走的是通往磨坊的那条山路,鞋子踩在石头上会响,他索性脱了,搁在怀里,赤脚踩在冷土里。
十一月的夜,冷得刺骨。
他一路走一路想,想的全是女儿失踪这三天里坊间传出来的那些说法。
有人说她给人贩子拐走了,有人说她自己跑去城里讨饭。
他不信这些,可也没别的办法。
大概没有别人比他更不清楚小雀去了哪儿,他这个父亲当的……
走投无路之下,他只能来问涂氏。
他走过涂氏家后院墙根,停了停,确认没有人,才绕到前院,推开院门走进去。
得益于涂氏的名声,就算夜不闭户,也没人敢靠近。
他是个例外。
院子里长满了草,没人打理,脚踏进去都没有声响。
窗户边有点亮,应该是涂氏还没熄的灯。
一盏破油灯,灯芯烧得不匀,影子在墙上晃悠悠的。
借着那点光亮,钱围升看清涂氏就坐在屋门口纳鞋底。
他还没出声,她就转过头来。
那双眼睛在灯光底下闪了一下,涂氏笑了。
“好熟悉的夜晚。“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