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个人,也让小雀印象深刻。
是一个挑担子的小贩。
他经过她时低头看了一眼她的破碗,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哪儿来的小叫花子,蹲在这儿挡路?滚滚滚走远点!”
他的担子擦着她的肩膀过去。
很痛。
小雀往旁边缩了缩,肩膀因此撞上树干,更强烈的疼痛袭来,但她还是能感觉到小贩肩上那根扁担抽过来时,带起的风还在耳边晃的那种感觉。
这个小镇里第一个恶劣对待她的人。
小雀的碗里如果有收获,一半就是那几样我,但偶尔也会出现一些别的东西,比如:
半块干饼,一把花生,一小截蔫了的黄瓜。
给这种奇怪东西的人应该也很奇怪。
小雀每次捡起来的时候都抬头了,她想看一眼那些人。
但给她这些奇怪东西的人早就已经走远了。
奇怪的人。
小雀不知道每次是谁给的。
当然,更多的时候碗里什么也没有。
人们从她面前走过去,像经过一块石头、一棵树、一截破损的墙。
目光只是从她身上滑过去,而不会停留。
他们像在看一件不值得停留的东西。
典型的是那些富商。
有一回一个穿绸缎衣裳的男人路过小雀面前。
男人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着小雀,像是想说什么。
小雀的手指已经搭在碗沿上,刚想朝他伸出手。
男人已经走了,并且是走远了。
绸缎的衣摆扫过地面,带起一小片灰尘,像是路上任何一粒被风卷起的碎屑,连一个停顿都没有留下。
大多数人路过小雀都会有停留,只是或长或短的区别,而有钱的富商,却能对她视若无物。
人和人的差别真的好大啊。
小雀蹲在槐树底下,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腿和鞋子。
布鞋、草鞋、旧棉靴,没有一双为她停下来。
小雀在这个镇子过得太惨淡,仿佛人人都可以欺负她。
那天下午她蹲在路边,碗放在面前。
一个牵着小孩的老人从她面前走过去,那个小孩已经走过去了又忍不住回头看她,老人拉了小孩一下:了。
“别看了,走快些。”
小孩被拽着往前走了几步,固执地想要回头看小雀,老人猛地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看什么看,那是脏东西,有什么好看的!”
小雀低着头,手指搭在碗沿上,用指腹贴着碗壁,粗陶的触感粗粝地硌着她的指腹。
她没有抬头看那个小孩有没有再回头。
因为像这样的情况太多了,她已经难过不过来了,也没办法去想为什么跟她年纪差不多大的、她想要成为朋友的孩子跟她会是这么不同的境遇。
这种无视和冷漠虽然让她难受,但还有更过分的。
经常有人经过时会踩到她伸出去的脚尖。
那些人只是低了一下头,不会停就抽脚走了。
像踩到一根露在路边的枯枝,踩过就算了,甚至懒得低头看一眼踩到的地方。
小雀已经习惯了蜷一下被踩的脚,自己安慰自己。
饿到已经分不清第几天是第几天的时候,傍晚时分,她碗里竟然多了半块干饼。
她饿得头晕眼花,根本不知道饼是什么时候,又是谁给她的。
饼已经凉了,边角有一点硬,她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嚼得动。
她只吃了一点点,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小心翼翼把剩下的用袖子包好,揣进怀里。
不知道下次运气这么好,又要等多久。
胃里有了东西,小雀恢复了一些神志,她发现旁边那个老乞丐开始收摊了。
他把碗揣进怀里站起来,专门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
“你还小,别蹲在这儿了,日子久了就走不了。”
他说完就走了。
小雀蹲在槐树底下没有动,她把脸埋进膝盖里,感觉到太阳慢慢地从她后背移到西边的房檐上方。
影子从脚边往前拉长,又被墙根吞掉。
她不懂他在说什么,她只知道自己很饿,而蹲在这里等待是她唯一能获取食物的机会。
那半块饼在她怀里,贴着那层薄薄的布料,什么温度都没有,只剩一个硬硬的轮廓。
但她攥着那个轮廓没有松开。
仿佛在怕她一松手东西就不存在了,会化成灰消失……
她攥了很久,想用那一点硬硬的轮廓在掌心里刻一个记号。
第二天小雀照常蹲在菜市场口那棵老槐树底下。
从早上一直蹲到日头偏西。
今天她的运气比前几天好太多了。
一个卖早点的大婶收摊路过她看了她一眼,竟然弯腰从蒸笼最底下摸出一个被压得有些变形的白面馒头递给她。
馒头还烫着,隔着油纸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气,麦香从纸缝里钻出来。
小雀接过去的时候手都在抖,脸上也全是不可置信。
她怕那大婶反悔,又怕她没接稳馒头掉在地上。
一下子!
不像拿,倒像是抢。
她猛地缩回手来把馒头攥在胸口,很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大婶被她那一下吓到,已经转身走了,连背影也没有留下。
她大概觉得她是个很古怪的孩子。
但小雀子只难过了一会儿就把全部注意力转移到那个馒头上。
实在是太香了……
小雀像个偷到财宝的小偷,眼里都是看到稀世珍宝的光彩。
她谨慎地捧着那个馒头走到墙根底下蹲好,把油纸慢慢揭开。
白腾腾的热气扑了她一脸,像一朵云落在她鼻尖逐渐散开。
馒头白得发亮,表面光洁,冒着细白的热气。
好似一块刚从天上掉下来的东西。
她张了一下嘴,竟然有些不舍得咬,又看了一眼,终究还是被饥饿打败。
她咽了一下口水,把馒头举到嘴边,准备咬第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