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在饭桌上，周平安把碗放下，他开口说了一句话。
“我要娶丹娘。”
周母的筷子停住了。
周父放下手里的碗，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要娶她。”周平安的声音不高不低的，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她是我带回来的，我愿意跟她过一辈子。”
周父的碗搁在了桌上，声音巨响：“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周平安说，“我在娶她之前已经把后半辈子想清楚了。”
周父在饭桌上狠狠发了一通火，把筷子摔在桌上：“我看你是魔怔了？！你知不知道她是什么人？外面的人都在说我们家收留了一个不三不四的女人！你还要娶她！”
“你是想把我们周家的脸面踩在地上踩？！”
周母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落在丹娘身上的时候已经没有了最初的和善，像是在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自己家里的人。
周平安坐在桌边，把碗里的饭吃完了，放下筷子：“我就是要娶她。”
他以为他只要够强硬，就能改变一切。
周父请道士那天，周平安不在家。
他去邻镇送一批货，走之前跟丹娘说当天傍晚就回来。
日头偏西的时候他推开院门，就看见院子里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道袍，头发用木簪束着，手里举着一把桃木剑，正绕着丹娘住的那间屋子转圈，嘴里念念有词。
地上洒了一圈黄纸符，有的已经烧过了，剩下的灰烬被风吹起来散了大半院。
周母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一把香，周父站在堂屋门槛上，双手背在身后，看着道士做完了那一套动作，点了点头。
道士走到丹娘房间门口，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符，举起来对着门框比划了一下。
周平安看明白了，他把货单随手丢在地上，走过去，伸手把那张符揭了下来。
当着道士的面撕成两半，扔在地上。
道士愣了一下，那张符纸还飘飘悠悠地往下落，他转头看向周平安：“你、你怎么撕了？贫道刚画好的！”
“你画给谁贴的？”周平安的声音不高。
道士往后退了半步，像是被他的语气压了一下，又撑住了：“当然是贴给那屋里的人贴的！贫道方才观气，见那屋里有妖气缭绕，不是你撕了符就能盖过去的。，那女子身上有妖，你要是不信，贫道可以再画一道……”
“她不是妖。”周平安站在道士面前，“你走吧。”
道士的脸涨红了，转向周父：“周老爷，贫道已经把妖气镇住了，这道符要是贴上去三日不揭，妖气自散，可令郎把符撕了，这妖气要是再散出来，贫道可不负责！”
周父从门槛上走下来，站在院子里，看着周平安：“你果然是鬼迷心窍！”
周平安冷笑，“这世上没有妖怪，也没有鬼神，只有人心！”
“我不信他。”周平安指着道士，“他是一个外人，来我家里贴符，还要贴在我的人房间门口，你们请他来的时候，有没有问过我一句？”
周母攥着那把香，声音又低又急：“平安，娘是怕你被她迷住了心窍……你以前从来不会用这种语气跟爹娘说话！”
“我说话的语气没有变，变的是你们看她的方式。”周平安转过来看着他娘，“她来我们家这么久，做过什么对不起你们的事？她哪一天不是天不亮就起来烧火，哪一天不是劈柴劈到天黑？你们把她当妖怪，那你们自己看看她到底做了什么坏事。”
院子里安静了一息。
周父开口了：“她现在没有做坏事，但她从前做过的事街坊邻居都知道了，她以前跟过几个男人这种事流传得到处都是，瞒得住谁？周家的脸往哪儿搁？！”
“她以前跟过谁那是她以前的事。”周平安说，“她来我们家之后，没有做过一件对不起周家的事。”
周父盯着他看了几息：“你以前从来不顶嘴，是她现在把你教成这个样子。”
“她没有教我顶嘴，”周平安说，“她只是让我想清楚了我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周母手里的香掉了一根在地上，她没有弯腰去捡。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平安……你变了。”
周平安悲哀道：“我不觉得。”
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在道士面前，比他高出半个头，“你还不走要怎么样？”
道士又退了一步，手里那把桃木剑举了一下又放下来了，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周平安没有看他了，他转过来看着院子里的人。
周母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那把香，周父站在堂屋门槛上，双手还背在身后。
院门口还站着个个邻居，听见动静探头往里面看。
“你们都出去。”周平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下去，在院子里砸得稳稳当当的。
道士愣在原地没有动，他没想到周平安会对他说出这种话。
周父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你让谁出去？这是我的院子，你有什么资格赶人？”
“这也是我的家。”周平安转过来看着他爹，“这到底是谁的主意？”
周父沉默了一会儿：“是我的主意。”
“你请人来贴符，在我们的家，你觉得我有没有资格赶人？”周平安的声音还是没有提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把符贴在她门口，是想告诉全镇的人我们家养了一个妖怪？你是觉得别人看她的眼神还不够？”
周父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着：“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我在跟你说话，你是我爹，周平安他爹。”周平安的声音第一次颤了一下，“你今天请了人来贴符，明天是不是要请人来抓她？你要把她怎么样？”
周父没有说话。
周母站在灶房门口，指尖已经掐进了香柄里：“平安，你听娘一句劝啊，离她远点！”
“她是什么人我清楚，你们不把她当人看，我当。”
周平安无力道：“变的明明就是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