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子铺老板像在说什么心照不宣的事，“你那笔钱大概率是收不回来了，那人是赌场常客，钱到手还没捂热就送进隔壁那条街的场子里了，他今天能买包子还是因为刚去赢了几个子儿，哪天要是输了，他能蹲在路边饿一天。”
老板瘪瘪嘴，“你借他钱跟打水漂没区别。”
常悦做出一副惊讶的表情：“赌场？他平时去哪个赌场？”
掌柜的往东边抬了一下下巴：“就前面那条街拐角，门口挂着一块旧木牌，上面画了一只骰子，你去那儿蹲着，肯定能蹲到他，不过……”他看了她一眼，“你要是真想收钱，就别在赌场门口堵他，他在那儿赢了钱也舍不得还你。”
“大概等他出来走远了再上去要，离开赌场的环境，人的脑子能清醒一些，如果那时候他手里多多少少还剩一点的话，有可能能要到一点。”
“多谢您跟我说这些。”
老板挥挥手，很豪爽的模样，又给了常悦一句忠告，“小事，不过我再奉劝你一句，别为了要钱把自己搭进去了，那人我也不清楚底细，只知道他爱赌，也不知道他的钱都是从哪儿来的，有时候来我这人没钱也馋包子，那样子凶恶得很，我看着就害怕，经常不要钱给他呢。”
“就当花钱消灾了。”常悦替他补一句。
老板连连点头，“就是这个理儿呢！”
常悦道了谢，把包子揣进布包里，沿着掌柜指的方向往前走。
拐过一个街角，她远远看见了一扇灰扑扑的门，跟老板说的一模一样，门框上方挂着一块旧木牌，牌子上画了一只骰子，漆已经剥落了大半。
门口站着两个闲汉，正蹲在墙根底下抽旱烟。
她放慢了步子，没有走近，停在巷口一棵槐树后面看了一会儿，记住了那扇门的位置和周围的地形。
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隔着一道门板都能听见里面传出来的嘈杂人声。
有吆喝声、拍桌子的声音，还有骰子在碗里滚动的脆响。
她犹豫了一瞬，抬脚往那扇门走了过去。
门口蹲着的那两个闲汉看见一个年轻女人走过来，互相对视了一眼，又一起看向她。
其中一个叼着烟杆的咧了一下嘴：“走错地方了姑娘，这儿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常悦没有理他，抬手推开了那扇门。
两个闲汉对视一眼，互相露出了稀奇的眼神。
门轴响了一声，里面放大版的人声像被捅破的纸一样一下子涌了出来。
热气混着汗味和劣质酒气扑面而来，熏得她眼睛眯了一下才适应过来。
屋子比外面看着要大许多，好几张桌子散乱地摆着，桌边围满了人，有的坐着有的站着，弯着腰，伸着脖子，眼睛死死盯着桌面上碗里滚动的骰子。
油灯挂在头顶低矮的横梁上，火苗被走动的人带起的风带得晃来晃去，把满屋子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空气里浮着烟灰和尘土，有人在拍桌子，有人在大声喊，偶尔蹦出一两句粗话，旁边的人也不在意，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说话方式。
常悦站在原地往里看了一眼，没有人注意到她进来。
都沉浸得很。
常悦往里走了两步，走到靠墙的一张桌子旁边站住，桌边几个男人正围着一只瓷碗看碗里的骰子，她把声音提了一些开口问：“劳驾，跟各位打听个人，是常来这儿的一个男人，瘦长脸，颧骨高，下巴尖尖的，今天穿着一件灰褐色的短褂，你们见过吗？”
桌边离她最近的一个男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嘴角动了动，像笑又没笑：“你找他干什么？他欠你钱了？”
常悦说：“有点事想问他。”
那人收回目光，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碗里的骰子上：“这儿的人每天来来去去的，谁记得住谁穿什么衣裳。”
他旁边另一个穿靛蓝短褂的扭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
“姑娘你长得挺俊的，怎么跑这种地方来找人？做的是正经营生吗？”他说话的时候嘴角咧着，露出一口黄牙，旁边几个人都跟着笑了。
常悦皱眉，没有接话。
她往旁边走了几步，换了一张桌子又问了一遍，桌边一个矮胖的男人只顾着把一堆铜板往桌子中间推，头都没抬：“没看见。”
他的声音又沉又闷，像是不想被打扰。
常悦又换了一张桌子，才刚开口说了半句，坐着的一个人放下手里的骰子抬起头，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胸口，停了一下才移开：“你要找的人我还真认识，他要是欠你钱，那你今天是找不到了，他早上刚输了两把，没赢回来剩下几个铜板就走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又移回了她胸口，笑容有些不怀好意，“你要是找不到他，不如坐下来跟我玩两把，我找人帮你盯着他，等他来了我第一个告诉你。”
常悦看了他一眼，表情是掩不住的厌弃，她没有接话，转过身朝门口走，背后传来一声短促的笑，然后是低低的话音。
内容脏得很！
她没有完全听清，也不想听清。
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外面的空气扑在脸上，竟然感觉冰凉冰凉的，比里面那股混浊的热气干净了太多。
门口那两个闲汉还蹲在墙根底下，看见她出来，叼烟杆的那个哼笑了一声：“我说了吧，这地方不适合姑娘家来。”
常悦没有停步，走出巷口拐过弯才放慢了步子。
她把布包里那个包子掏出来狠狠咬了一口，一边嚼一边走。
怎么不适合了，她就要来，明天还要来！
只不过得乔装打扮一番，然后带上顾尘一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