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的声音接上去，很低很缓：“孩子，当年的事是我们的错。”
顾尘沉着脸，坚持让他们回答。
老人叹息一声，“我当时……站了一会儿，听到院子里没声音了，回头看你娘……她站在门后面，背靠着门板，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但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他的声音也断了一下，像是快要压不住了，“后来她跟我说，你趴在你养父肩膀上看她的那一眼，她一辈子都忘不掉。“
风从墙头吹过来，枣树顶上的几片枯叶被吹动了一下，又落回原地。
常悦站在院门口没有进去，靠着门框站着，手垂在身侧。
她看见顾尘蹲在两个人面前，蹲了好一会儿慢慢站起来，走到那棵枣树底下。
他伸手摸了一下树干，树皮上的纹路粗粗的，他摸到了那道斜斜的旧疤，手指从疤上慢慢划过去，然后转过身来看着那两个人说了一句：“其实我可以理解，灾荒，人的感觉只剩下饿，而且你们也没有……错得彻底。“
老妇人抬头看着他，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完整的句子，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抬手擦了一下，指缝间露出湿漉漉的眼眶。
她的声音又轻又哽：“你……你那时候还不会吃枣子，你养母把枣子煮熟了捣成泥喂你，后来我每天坐在树底下捡枣子，就想着……要是你在这边长大会不会也喜欢吃。”
“但我没有给你煮过一回枣泥。“
她说完这句话，低下头把脸埋进了自己的手掌心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发出声音。
气氛沉重又悲伤，常悦看着心里只有叹息。
而那个赌鬼亲戚一直缩在院墙根底下站着，两只手插在袖子里。
他本来是靠着墙站着的，从顾尘蹲下开始他就一直在搓手，搓一会儿停一下，像是在掂量什么。
他看见那妇人哭得蹲在地上起不来，终于等到了一个他觉得合适的时机，从墙根底下走出来，拍了拍袖口上蹭的灰，开口了。
“哎呀，一家人团聚是好事！哭什么哭！“他声音亮了起来，像是憋了好一会儿终于等到了该他上场的时候，“表弟你看，爹妈也认了，话也说开了，以后就是一家子了，你这一趟来沛城也不容易，怎么着也该尽尽孝道，表示表示吧？“
他往前凑了一步，朝顾尘伸出手，手指搓了一下，拇指跟食指摩挲着发出沙沙的声响，“你看家里这院子破成这样，也该修修了，你是大画家，随便漏一点就够他们舒舒服服过上大半年了，你说是吧表弟？“
他笑的时候嘴角咧得很开，露出一口黄牙，眼睛亮晶晶的。
顾尘转过身看着他，“刚才那番话证明你从头到尾都在听，但你听完的感悟就是这个。”
赌鬼搓手的速度慢下来了，但笑意还在脸上挂着，像是挂得久了有点发僵：“那、那我不是也替你们高兴嘛……“
顾尘说：“所以你是故意的，你带我来，就是为了让他们当面认我，你好跟我要钱。“
赌鬼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嘴角掉下来又勉强撑上去：“表弟你这话说的……我这不是替你着想吗？你看你爹妈这些年过得多苦，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
“你刚才说你姑父亲口跟你说的，你姑父发烧说胡话的时候你就在旁边听着。“常悦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落下来，“但你听完了没有去叫大夫，而是等着他说更多，你的心思……其心可诛！”
“你也挺有耐心的，竟然一直等着，等我们来了沛城，你就把这事拿出来用。”常悦冷笑着。
赌鬼脸上的笑容彻底掉下来了。
他站在原地，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像是一条鱼被甩上岸之后腮在动但已经吐不出泡，他往后退了半步：“你不要空口白牙污蔑人，我、我没有……我那也是想让你们知道真相……我是好心！”
顾尘走到院门口，常悦从门框上直起身来，站在他旁边。
赌鬼站在院子里看看他又看看那对老夫妇，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搓了一下，又缩回袖子里。
他忽然转向那对老人，声音拔高了：“姑父！你们说句话啊！我辛辛苦苦把人给你们带过来，你们总得……“
老人扶着门框站起来。
他站得不太稳，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他看着赌鬼，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走！这里没有你的事！“
赌鬼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他往后退了两步，又停住了，还不死心又转向顾尘，“表弟你好好想想……”
常悦冷眼看着，只觉得恶心。
顾尘沉默片刻，从兜里掏出三两银子，连带小布包一起摔进赌鬼怀里。
但赌鬼并不满意。
他整个人换了一副面孔，嘴角往下撇着，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一圈，扫过院子里的人，最后落在怀里那几块碎银子上。
他指着银子，嗓门又拔起来了：“就这几块？三两？你打发要饭的呢？“
他抬手把碎银扫了下去，叮叮当当滚了一地，有一块直接弹到顾尘脚边停了。
“看见没有！他拿三两银子打发他亲爹亲妈！你们大伙儿都看看啊！“他朝院门口喊了一嗓子，巷子两边的人又有几个探了头。
老妇人攥着门框，嘴唇动了一下：“别闹了！谁让你去找他的！你走！“
赌鬼愣了一下：“我、我明明是为你们好啊！“
“你为的是钱。“老妇人的手没有松开，指节泛白，声音有些发颤，“你从他身上拿了钱，还能再从我这儿拿一份，你算得最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