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啊啊!我们芭蕉大队有钱啦!”
李大叔举着沾着夜明砂的铁铲,粗粝的嗓门震得晒场边的老槐树直掉叶子,“值了!值了!”
“老天爷哎!我活了一辈子,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钱!”
李大花踮着脚尖想伸手去够,徐修竹连忙离她远远的,并把挎包护得更紧,李大花讪笑,“徐知青,让我摸摸呗,我保证不拿,我也不敢拿啊!就摸摸,沾点喜气!”
“去去去,李大花,你别带头使坏,你们也是,都退远些,让徐会计坐下来先算账。”大队长立即赶人。
“大队长,分钱!分钱!”壮劳力们不知谁来了一嗓子。
有人趁机卖惨,“我们昨儿个摸黑进蝙蝠洞,呛得直咳嗽,这钱可得给我们多分点!”
“对啊大队长,他们昨晚进洞的人能分到多少钱?”
几个年轻媳妇也挤进来,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放回家的筛子,“我家那口子昨晚使了大力气了,背了三百多公斤呢!”
罗大刚站在凳子上,心里乐开花,却故意板起脸压着嗓子喊:“都安静!吵吵啥?钱是大队的,得按规矩来!”
人群瞬间静了静,却仍有细碎的议论声飘出来。
罗大刚冷眼扫过去,李寡妇立即噤声。
等待是充满希望的!
终于,徐修竹把算好的本子递给大队长过目。
大队长又和支书头对头的商量了一下,终于,大队长再次站高凳上,清了清嗓子。
“都安静!听我宣布分钱的规矩!”
晒场上瞬间鸦雀无声,连风都似停了半秒。
“经我和支书、会计几个商量后,慎重作出决定,这笔钱如此分:
第一,药材是沈同志发现,也是她喊来了药材公司的卡车进村收购,不但为我们争取到一个好价格,还省了运送出去的时间。
因此,能挣到这笔钱,沈同志当记首功,大队部决定,奖励沈同志50块钱,各位成员有没有意见?”
话音刚落,人群里“哄”地炸开。
“50块?!”李大叔把烟锅往鞋底一磕,嗓门比谁都亮,“该!咋能没意见?我觉得少了!要不是画画丫头发现那蝙蝠洞,咱们哪来的钱分?”
“就是就是!”翠花婶挤到前排,拍着大腿附和,“画画这孩子心善,发现药材第一时间想着集体,换旁人说不定藏起来自己卖了!50块不多!”
“我们也没意见!”壮劳力齐齐高喊。
角落里的沈画屏正嗑瓜子,听见这话连忙起身:“罗叔,我也是村里的一员,非常希望大家都过上好日子,能给村里创收,我非常荣幸!”
“……不错不错!江大夫教出的孙女就是觉悟高,来,大家给她鼓掌,希望大队成员都向沈同志学习,增强集主义精神!”
“啪啪啪!”
瞬间,掌声雷动,而沈画屏也拿到了奖励。
真的,这滋味,非常奇妙,跟天降横财是不一样的。
沈画屏小心装起,决定下次去南里,这钱都花奶奶身上。
罗大刚继续公布……
昨晚上山的大队成员,每人增加10个工分的同时,每人再发1块钱。
一块钱不少了,刚一公布,昨晚上山的这一群人就笑得见牙不见眼。
至于淘洗的这部分人,每人记十个工分。
重头戏来了。
大队长最后公布,每家每户分二十块,剩余的才是村公积金。
被他这么一分,剩余的也不多了。
村民们却是彻底沸腾了,欢天喜地的排队领钱盖章摁手印。
沈画屏和奶奶却是先回家了。
不曾想家门前站着一个人,拎着一只皮箱。
模样跟沈画屏有三分相像。
沈画屏看沈松意的时候,沈松意也在打量沈画屏。
她皮肤瓷白,透着淡淡的粉,像刚剥壳的荔枝,细腻得看不见毛孔。
这跟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她以为这个乡下妹妹会是邋里邋遢,皮肤黝黑,羞怯胆小。
她的眉眼像是一幅水墨丹青,眉峰清俊,眉尾微微上挑,自带一股爽利劲儿。眼睛是杏核形状,瞳仁黑亮如浸了墨的琉璃,笑起来时眼尾弯成月牙,眼波里像盛着山涧的碎光,不笑时又带着点清凌凌的锐气,叫人不敢轻慢。
鼻子小巧挺翘,鼻尖带着点天然的粉,嘴唇是饱满的樱桃色,唇形清晰,笑起来时会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添了几分娇憨。
不笑时唇线抿紧,又显出几分利落的英气。
她身形窈窕,肩背挺得笔直,穿粗布褂子也掩不住舒展的线条,像山里头亭亭玉立的翠竹,既有少女的鲜活,又带着点经风历雨的韧劲。
最难得的是:她好鲜活!整个人透着一股肆意悠闲劲。
这让她想起了曾经见过的山茶花,艳而不俗,清而不冷,连她这个对她一直没好感的姐姐,都有些移不开眼睛。
沈松意不说话,沈画屏自然也不会先开口。
老太太知道有这么一回事,也只顿了下,就和孙女目不斜视去开院门。
被忽略了的沈松意:“……”。
见院门开了,沈松意担心老太太真把她关在院外,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跟进院子。
“那个,奶奶,我是松意啊!”
“嗯!”
老太太淡淡的应了一句,听不出情绪。
沈松意有些意外,她是她孙女哎,是城里的孙女哎!不该欢天喜地的表示欢迎吗?可看老太太的样子,似乎并不希望她来。
沈画屏见老太太如此态度,心里爽歪歪,但也替老太太难过。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就她和老太太相处的这两个月来,老太太是什么样的人,她最是清楚,心软心善还明理。
沈松意肯定是做了什么伤到老太太的心。
想到这,沈画屏也懒得理沈松意。
原本还想着就算是为了奶奶,她也会跟沈松意面上和谐。
如今却是不用了。
“奶奶,我是你孙女哎,我来看你了,大老远的呢,奶奶你不欢迎我吗?”沈松意到底还是受不了这种冷待,决定主动出击。
老太太同样回了个“嗯”。
沈画屏却烦了她这虚情假意的样子。
“你说你是我奶奶的孙女?来看我奶奶?大老远?既如此,大老远来看奶奶的你,给我奶奶带了什么礼物?是海产?还是衣服?也或者别的心意?”
沈松意愣住,她只顾着埋怨沈画屏了,竟然忘记给奶奶带礼物,爸妈也是,竟然没给她准备。
沈松意这下脸也有点挂不住,“我、我来得匆忙,忘记了,下次,下次我一定补上。”
“呵!沈松意是吧?你是沈家老二,今年二十二岁,去年结婚,结婚刚满一年,你男人赵向阳这个连长被家里连累了一同下放。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为了保全你自己,你果断同赵向阳提出离婚,并登报断绝关系。我说的对与不对?”
“如此薄情寡义的你,记得奶奶才怪!我提这事,是在提醒你,终身大事,既然是孙女,竟然不告诉我奶奶,如今就不要说些虚情假意的话惹人厌。”
沈松意却早已经惊涛骇浪,她没想到乡下妹妹竟然知道这些,要知道,她结婚时,确实没有通知老太太,母亲说,太远了,省得老太太来回奔波。
连老太太都不知道的事,沈画屏咋知道呢?
“你、你怎么知道的?你在我身边安插了眼线?”
“噗嗤!沈松意,你可真有意思,你都登报了,我知道不是很正常?”
奶奶的报纸堆里就有,沈家发生的每桩事,作为院长的贺光轻而易举就能知道。
但这种真话,沈画屏是不会告诉她的。
“奶奶,你怎么也不管管,我可是她姐姐,亲姐姐!”
老太太歇得差不多了,掀了掀眼皮,“你也知道你是她亲姐姐,那这些年,你关心过她,写过信给她?给她寄过衣服还是别的礼物?
什么都没,你关心的只有沈静影,你的心里也只有沈静影,既如此,就别自称画画姐姐,膈应人!”
沈松意脸色涨红,也很委屈。
被沈画屏怼,她不难过。
但被亲奶奶怼,沈松意无比难堪。
“江大夫,钱来啰!”
罗大刚带着会计把二十块奉上。
“劳烦你们走一趟,进去坐坐,我给你们倒甜水喝。”
“婶子,不用不用,还有事,先走了。”罗大刚跑得很快,虽然好奇老太太家来的这位女同志,但这气氛不对啊,他还是跑快些!
徐修竹则是随大队长步伐,夹着账本走得又急又快。
今日的收入对于奶孙俩来说不算多,但奶孙俩都很开心。
老太太乐呵呵的带着孙女进厨房,完全无视沈松意。
进了厨房,沈画屏立即从挎包里拿出两块鸡蛋糕,奶奶一块她一块,香喷喷吃起来。
“好像不够啊,再来一块?”
奶孙俩跟着吃上第二块。
院子里杵着的沈松意气得眼睛都红了。
都没人关心她吗?她是她们的亲人啊!关系疏离也不是她的错啊,从小父母就那样,他们自然也跟着父母学。
也实在太累了,奶孙俩没做多复杂的,就煮了两碗鸡蛋面,坐灶房里就解决了晚饭。
沈松意更委屈了,她不远千里跑来,却是这种待遇。
沈画屏才不管她,只要老太太不点头,她乐得看沈松意吃瘪。
老太太吃完后就去洗漱。
“画画啊,奶奶腰杆疼,先去睡了。”
沈画屏一下子就紧张起来,“奶奶,很疼吗?那孙女给你揉揉。”沈画屏作势就要跟进去,但被老太太拦住了,“不碍事,你也累了,我躺躺就好。”
“奶奶~”
但门已经紧闭。
显然,老太太心情也不好。
沈画屏拖了个凳子坐屋檐下,像是守护奶奶的卫士。
沈松意很想转头就走,但天色已晚,更要命的是,她肚子“咕噜”的唱起空城计,还是在乡下丫头面前。
老实说,这个妹妹的模样,是家里所有人当中最好看的,很像年轻时候的爷爷。
但她就是喜欢不起来。
“喂,我也饿了!”
“所以呢?”
好想揍人啊!
“你也给我煮一碗面,要两个鸡蛋。”
“可以,承惠一块。”
沈画屏伸出手。
沈松意不可思议惊呼,“沈画屏,我可是你姐,我千里迢迢来看你们,吃一口饭竟然跟我要钱,你……”
“一块五!”
“你说什么?”
“两块!”
“我……好,我给你。”沈松意算是看出来了,沈画屏眼里没有半点亲情可言。
突破口还是在老太太一方。
算了,先给她,当赏叫花子。
沈松意不情不愿掏出两块递出去。
沈画屏当然知道沈松意恨不得吃了她。
钱到手,沈画屏进了厨房。
意外的,沈松意也跟进来,还自动自的坐灶前,给她烧起火来。
“我是你姐,你不该收我钱,我也是奶奶的孙女。”
“你要不是我奶的孙女,我连钱都懒得要。”饿死你丫!
当她缺钱似的,本姑娘不差钱,纯纯不想她占便宜。
“那你还要?”
显然,有些人是听不懂弦外之音的。
“给你下的面条是我花钱花粮票买的。
鸡蛋是我跟村里阿婆用布票换的。
油是去年我上山扭松果,辛辛苦苦背下山,一包一包敲出来,又费了很大功夫用石磨压榨出来,再废话一个字,你今晚就别吃了。”
沈松意顿了下,没有哪一刻如同现在一样,对这个妹妹有了清楚的认知:她不好惹!
接下来,沈画屏耳朵安静了。
煮好放灶台。
“洗干净锅碗,否则……”沈画屏挥了挥拳头。
沈松意已经听不见了,因为她只顾得上吸溜面条。
可能是太饿了,她感觉这是她吃过最好吃的面条,但想到花了她两块钱,沈松意心情又不美妙了。
沈松意吃完后,想丢下就离开,但最终还是忍着脾气洗干净。
沈画屏此时已经泡了个温泉出来,换了那条浅蓝色长裙,亭亭玉立的模样着实有冲击感。
沈松意要不是刚刚吃了瘪,都想赞叹一句:好美!
“我也要洗澡!”
沈画屏指着井台,“那打水”,又指向新盖的洗澡间,“拎水去那里边洗。记住,不要用大澡桶,那是我买的!”
沈松意:“……”她忍!
好不容易把水打上来,沈松意又犯了难,她可以不用热水,但总不能拿人家的水桶洗澡吧?
“那个,有盆吗?借我一个。”
“可以,一毛钱。”
沈松意觉得,舟车劳顿她没有累死,现在倒是要被怄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