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薛源摇头，他抬头看向四周，一切的画面都是有颜色的。
五岁的时候，他和陶薛然一起玩，那个时候陶薛然就告诫他，让他承认自己有眼疾，分不清颜色。
几乎每个月，陶薛然都会这样告诫他。
陶薛源自己也觉得自己有眼疾，并且在后面陶景问的时候，也这么回答了。
他那个时候才六岁，看到了陶景眼中的狂喜，看着他从一开始的厌恶，到后面对自己的喜欢。
小小的他恍惚间理解了。
哦，原来陶景也有眼疾，这叫同类相惜。
五年前，陶景收到通知即将调离苍梧县的时候，陶薛然又一次找上了他，届时他已经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他十五岁了，已经考中了童生，也见过形形色色的人。
他看着四十多岁，与自己有五分相似的男人，问出了他一直想问的问题。
你是我爹吗？
陶薛然点头了，他说：“从小，我的权力都被父亲陶景掌控着，我能做的只有这样了。”
“等去了定南府，你一定要入府学，好好学习，爹相信你能做到的。”
“我的母亲，也就是你的奶奶陶夫人知道你的事情，往后，她若是需要帮助，你一定要竭尽全力帮她，知道吗？”
陶薛源答应了，他只是没想到，这是父亲对他最后说的话。
听着陶薛源的讲述，陶景无力地跌倒在地。
脑海中浮现陶薛然风光霁月的脸，与陶夫人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
陶景视线缓缓看向了陶夫人，颤抖着唇：“是你.....”
陶夫人点头：“对，是我。”
“陶景，我不后悔嫁给你，年少时的你也曾令我心动，这是我的选择。”
陶夫人背脊挺直，可常年跪在那，终究是让她的脊背有些弯了。
“我最后悔的，是在察觉你对然儿的杀意时没能阻止。
我总是对自己说，虎毒不食子，全都是骗自己的。”
“陶景，其实最像你的，是你的长孙，他，也有眼疾。”
这一句话，几乎是压倒陶景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涨红了脸，忽然喷出了一口血。
那是对多年设计一朝破碎的绝望，他筹划了这么多年，结果养大的，居然是和自己不同的孩子。
反倒是那孩子。
陶景放声大笑，笑声凄厉，可没有一个人为他心痛。
林文彬看向陶夫人，见她点头，这才下令。
以陶景身上背负的十几条孩子的命，就能让他人头落地了。
至于陶家，收缴房产，贬为平民。
苏念鸢看了一场大戏，好久都没回过神，一回头，就看到沈嘉屿那落寞的眼神。
苏念鸢立马明白了他的心思，这是在找存在感呢。
他大概觉得自己的遭遇和陶薛然的一样。
虽然确实差不多吧。
可又差了很多。
陶薛然是个善人，同样他又是个软弱之人，他能去救人，却不敢去反抗陶景作为父亲的权威。
说白了，苏薇所遭受的痛苦，包括孩子们的死，和他的软弱脱不了关系。
作为一个外人，苏念鸢并不想站在道德制高点去批判什么，她自己也只是个局外人。
若自己深陷其中，说不定做的还没对方好呢。
并且，苏念鸢也不觉得陶薛然做的很差。
她曾听林婆婆她们说过，在岭南这种地界，被发卖的女子，最好的解决是被大户人家收为婢女，但凡是好看些的，下场都不会很好。
苏念鸢打听过陶薛然的几个妾室，据说都很惨，可他却用他的温柔与善意接纳了她们，也给了她们更好的生活。
比起活着，温饱，是不是妾室，谁又在乎呢。
人都有好有坏，只要无愧于心，就足够了。
苏念鸢伸出小手拍了拍他的手背，沈嘉屿抬头，就对上了苏念鸢认真的眼睛。
她说：“只要你足够强，没有什么是做不到的。”
“你比陶薛然懂得早，别怕。”
果然，这孩子如此早慧，说不定早就猜到自己的身份了。
沈嘉屿莞尔一笑，反手牵住了苏念鸢的小手：“好。”
阿鸢说得对。
他，一定能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陶景明日将在城外问斩，至于那些被带走的孩子，除了其中两队父母宁愿花钱也想将孩子带回来外，其余的早早离开了。
他们早就有了新的孩子。
苏念鸢看到林文彬狠狠松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林叔叔啊，你还得练呐！”
林文彬深以为然。
不过，他也没那么没用。
林文彬拿出了十几份报告，其中都是他来了定南府后整理出来的。
其中包括了各个县城的情况，和他根据苍梧县所提出的整改建议。
苏念鸢翻看着，忍不住夸道：“不错啊林叔叔，你现在已经学会整理与分析了。”
林文彬嘴角荡起一抹弧度。
嘿嘿，小村长夸他了。
他板正脸色，认真道：“虽然我相信有您的帮助，林知县能在三年内完成所有县城的整改，但是我觉得有些太慢了。”
他回忆着从前苏念鸢教过的知识，再结合当下的情况进行分析。
“我准备在这个月，通知所有知县前来定南府开会，将整改方向一一发放下去。”
“以县为单位进行比赛，每三个月，定南府会下派督察组进行检查与评分，一年后，评分最高的县城，将评为先进县城，并予以上报表扬。”
苏念鸢的后现代计策，加上林文彬对如今官员的了解，这方法简直比赶牛更能激励人。
谁不想要在皇帝面前露脸啊。
“就是评判标准需要小村长你来定夺。”
苏念鸢很满意林文彬的想法与自我思考，这说明她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将某些思想转移给了他。
想了想，苏念鸢道：“我这两日给你写一份详细的整改标准和评判标准吧。”
“多谢小村长！”
苏念鸢让曲虎将一兜的报告全带走了，刚出门，沈嘉屿提议道：“我听说陶家要搬走，要不我们去瞧瞧？”
这是这两月来，沈嘉屿第一次提出自己的想法，苏念鸢自然没有不答应的。
马车到了陶家门口，苏念鸢看到了一辆熟悉的马车。
呦，这不是裴山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