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越离开那夜,洛桃在廊下站到天明。
她身上还披着云栖君的外袍,袖口绣着天香阁的暗纹,海棠缠枝,那是风尘之地最矜贵的标记。
洛桃盯着那纹路,忽然觉得恶心,一把扯下,扔在泥水里。
云栖君跪在她身后,素白中衣被夜露浸透,贴在清瘦的脊背上。
“公主,我错了。”
他伸手,手指触到洛桃的裙角。
洛桃转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捏起他下巴,力道重得像要捏碎。
“我真是蠢,一次次相信你,原谅你,云栖君,你是天香阁的头牌,是卖笑卖唱的伶人,做的是——专门骗女人的皮肉生意。”
云栖君浑身一震。
他那双暗蓝色的眸子中涌起碎冰一样的火焰,又慢慢暗淡下去,直至熄灭。
他跪在泥水里,外袍被夜露浸透,像一具被抽去魂魄的人偶。
他想说“那药不是我偷走的”,想说“萧越并非如你想的那般无辜”,想说“公主,我比萧越更爱你,愿意为你付出一切”——
可他什么都没说。
伶人卖笑,从不解释。
解释是上位者的特权,他这一世没有。
他起身,素白中衣扫过泥水中的海棠暗纹,一步一步,走回寝殿。
洛桃看着他的背影,有一瞬间的心软。
她忽然想起,他为了她,在天香阁护她周全,他做了很多以前不做的事,那些难以忍受的屈辱,他也尝过,是为了她。
洛桃咬紧后槽牙,没有叫住他。
丫鬟说云栖君走了,一直到日暮都没有回来。
洛桃恼火地说:“走了正好,上晚膳!”
她肚子吃饭,独自睡觉,一直翻腾到半夜才睡着。
一早惊醒,身边还是空的。
“来人。”
丫鬟进来躬身:“公主殿下。”
“驸马回来过吗?”
“没有。”
三日后,洛桃让人去找他。
管家匆忙赶回来,支支吾吾半晌,才说清:“驸马……回到天香阁了,说公主不必再寻他,让他自生自灭。”
洛桃心里涌起怒火。
他还叫板了。
“备车,本公主就不信了,做错事还敢这么嚣张!”
她来到天香阁,从身侧侍卫腰中拔出剑,对鸨母吼道:“立刻把本公主的驸马交出来,谁敢见他,本公主就一刀砍了谁!”
鸨母无奈,对龟公使了个眼色,龟公带着洛桃去了三楼那间最大的雅阁。
房门推开时,她看见了云栖君。
几日不见,云栖君瘦了,脸上就剩下一双深陷的墨蓝眸子,空洞无光。
“跟我回去。”洛桃嗓音发紧。
云栖君淡淡笑了:“公主,你解气了?肯原谅我了?”
洛桃气恼地甩了他一耳光:
“我杀了你!”
“你舍不得。”他轻声说,不是挑衅,是陈述。
他太了解她。
洛桃嗅到他身上混杂的血腥与天香阁掺了媚药的甜香。
他忽然开口,嗓音很轻息:“我怪自己不是萧越,怪自己生来卑贱,怪自己得不到你的心,只能得到你的怜悯。”
“跟我走。”她重复,这次像命令。
云栖君笑了,将脸埋进她掌心,像幼猫蹭人的手:“好。我跟你走。我这条命,本来就是你的。”
与此同此。
南玥。
萧越是在第五日发现异常的。
他的眼伤本已好转,能辨光影、识轮廓,医官为他换药时,他甚至能模糊看见,可是转瞬即使,又是一片浓墨。
医官颤声说:“殿下,药被换成了曼陀罗。”
萧越坐在黑暗中,指尖攥紧椅臂,檀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原来,从始至终,他才是被算计的那个。
“殿下,要告诉洛仙公主吗?”
萧越未答。
如果告诉公主,公主就知道其实是自己偷了药,故意让她误会云栖君,他不愿意这样。
没想到云栖君竟然如此诡诈,用了计中计,让他进退维谷。
“不必。”
他开口:“再找别的药。”
医官退下后,萧越独自坐在黑暗中。
他忽然笑了,笑声在空荡的军帐中回荡,像濒死的野兽。
片刻后他嘶吼:“云栖君!我一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一月后。
洛桃晨起后就干呕不止。
云栖君将她搂在怀里,手指搭在她腕间。
脉搏滑利如珠——
云栖君眉心颤动,嗓音带着难以抑制地激动:“公主,你怀孕了。”
洛桃怔怔看着云栖君。
一时间,觉得恍若隔世。
在自己攻略的那一世,杨君立给她号脉,说她有可能怀上了顾九凌的孩子。
而在这边……
她怀上了云栖君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