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怎么都没想到,皇后是为了赵嘉禾来的。
“你说什么?你想让我册封赵嘉禾为郡主?”
皇后娘娘点头:“是。”
眼前的皇后一袭淡蓝裙衫,简单的单螺髻和几支玉凤簪,装扮格外素淡。
可皇帝知道,这已经是她十几年来最精心的装扮。
因为过去十几年,她从来都是雪白裙衫,不用首饰。
就仿佛,在为死去的明珠儿服孝。
可今天,她竟为了一个女大夫出了坤宁宫,亲自来求恩典?
皇帝想不通:“为什么?”
皇后娘娘:“她曾与我有过一面之缘,且跟明珠儿生辰只差三天。”
“我看她面善,想以后经常召她进宫。”
皇帝:……
此时此刻,他对赵嘉禾的好奇心达到了顶峰。
若说从前只是因为霍既白的缘故,此刻面对皇后娘娘的反常,他也有些迫不及待想见一见了。
一个郡主而已。
“梓潼既然喜欢,她又正好立了大功,那就册封为嘉禾郡主吧。”
等皇后离开,皇帝立刻召见了霍既白:他要赵嘉禾的全部资料!
霍既白也愣住了:虽说赵嘉禾此次抗疫功不可没,但陛下单独过问,还要调查过往,就很反常了。
霍既白立刻领命:“喏!”
赵嘉禾的资料他早就调查过,回了镇抚司,立刻整理了一份,给皇帝送过去。
皇帝仔细看过后,将资料递给苏轻尘:“送给坤宁宫。”
坤宁宫,皇后没想到皇帝会送来赵嘉禾的资料,比之前孙嬷嬷叫人去调查的更加详尽。
仔细看过后,皇后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她看向孙嬷嬷。
“你说,天下当娘的,是不是都疼爱自己的闺女?”
孙嬷嬷心道“不一定”,对上皇后的双眸,只能点头:“大概都是如此。”
皇后指着资料上的一段话:“可是你看,这个窦氏,对女儿的死活从来不管不问,家中有了钱财,也总是优先给自己买脂粉首饰,从不管女儿能不能吃饱穿暖……”
“若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她怎么忍心如此?”
嬷嬷被说得心头一跳:“娘娘是说……”
皇后娘娘眼底生出希望,目光灼灼:“孙嬷嬷,你还记得我们跟窦氏在山神庙那一晚,曾经因为风雨大作,而无法点灯?”
“会不会被窦氏寻了机会,换了孩子?”
孙嬷嬷骇然:“这怎么可能?公主身边时刻都守着奶嬷嬷的。”
皇后:“可那个奶嬷嬷第二天晚上就泼了明珠儿一杯滚水,将她腰后的胎记皮肉都给烫掉了!”
“有没有可能,那个奶嬷嬷是发现了孩子被掉包,她怕死,想消灭证据,才故意烫掉孩子的胎记处那一块皮肉?”
“只要烫掉了那块皮肉,孩子后腰上没有胎记的事情就过去了。”
孙嬷嬷:!!!
她连接话都不敢了。
娘娘此刻的表情,看着实在有点疯。
皇后越想越觉得可能:“再说,奶嬷嬷被打了板子后,明明已经不用受罚,为何要自尽?”
“若只是烫伤了明珠儿,我不会要她的命。除非她心里知道,她还犯了更大的罪过,怕引来比死更可怕的后果……”
皇后眼中露出执着:“孙嬷嬷,此事若不查个明白,我不甘心!”
孙嬷嬷:“那奴婢叫霍大人过来?”
宫外查人,霍既白比苏轻尘厉害得多。
皇后:“嗯。”
霍既白从坤宁宫出来,人都是懵的。
皇后的命令指向性十分明确,再结合皇帝之前的命令、皇后的过往……
他脑子里简直万马奔腾!
赵嘉禾有可能是明珠公主?!
这特么的……
老牛家还有几个是正常人?
除了赵嘉禾那个继母牛娇娘,其余几个,没有一个正常的!
赵文杰三元及第,如今成了京官,眼看着蒸蒸日上。
牛大功夫极高,已然是武林尊主,燕子楼的首领,财富累积的速度日新月异。
牛二现在是京畿营副统领,掌实权!
牛三……实则是已故聂大元帅的亲生子,当初被牛大的亲爹私下换出来,放在牛家长大。
赵嘉禾,明明是被亲娘抛弃的闺女,跟着亲爹入赘牛家,一转头,竟有可能是明珠公主?!
这样一个家庭,关系原本就够乱了,自己当初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抽了,竟跟陛下建议,将太子殿下也送去了牛家……
他一边闷头往外冲,一边试图拯救快要烧干的脑子。
牛大坐在霍既白的书房,听了霍既白的话,也惊呆了:“你要找窦金花?”
霍既白点头:“窦金花是查清此事的关键。”
“娘娘密旨,必须将人带到京城,当面问明白。”
“她当初离开清平县就不见了踪影,你别跟我说,你不知道她在哪儿。”
牛大叹气:窦金花就是他叫人弄走的,如今还在他的掌控之中。
“我叫人送她来。”
霍既白却不放心,提醒道:“若皇后所料是真,你要提防她使些小手段。”
毕竟,一个能为了荣华富贵公然与人勾搭、公然抛夫弃女的乡下女人,底线比寻常女子要低得多。
牛大点头:“明白。”
窦金花在静江府的一个绣坊中当绣娘。
从前连针线都不拿的女人,被迫进了绣坊,以性命相要挟,叫她学着绣花、做针线。
她不敢不听,只能干活。
那些从前她喜欢的金贵料子,如今流水一般经过她的手中,缝制得精致漂亮,再送去富家千金府上……
全都不属于她。
她住着大通铺,穿着粗布衣,忍受着绣娘们之间的倾轧和排挤,赚取微薄的工钱,堪堪够她吃上饭、穿暖衣。
这日子,比从前她在赵家时苦太多。
毕竟赵文杰从前赚的银子全都给她一个人花销,她吃穿都比现在好,还不用干活。
更让她难受的,是耳边时不时听到的消息。
赵文杰中举了,还是解元郎。
赵文杰中了状元,成了清平县的县太爷。
赵文杰来静江府了,三月三歌圩,他身为清平县的县太爷,亲自过来与府台大人商议如何举办,甚至还在歌圩上最高的那个台子上坐着。
那日绣坊放了假,她去看了。
那个台子离她不太远,二十来丈,是恰好能让她看清、又够不着、听不见的距离。
台子和她的中间,是对歌的乡民。
而她身旁,是摩肩接踵的百姓。
他们的叫好声、议论声沸沸扬扬。
可窦金花的眼中,却只看得到赵文杰。
昔日在她面前小心翼翼、逢迎讨好的男人,如今穿着官袍,俊朗无双,哪怕旁边就是府台大人,他也不卑不亢、举止沉稳洒脱。
他身旁坐着的那些官吏们,或老或胖或丑,没有一个有赵文杰那般引人瞩目。
这本是她的男人!
她眼含热泪,实实在在地后悔了,她不顾一切地喊:“赵文杰!文杰……”
刚喊了第二声,就被一个巡察衙役当面给了一棍子。
窦金花头昏眼花地摔倒在地上,不知被人踩了多少脚,又不知被谁拖了出去。
等她彻底清醒,已经回到了绣坊,歌圩都结束了。
她听到黑暗中有人淡声警告:“若想活下去,就老老实实地在绣坊做工。”
“若再敢去打扰赵大人一家,就打断你两条腿,让你上街当乞婆。”
她这才惊觉:原来自己来到绣坊,是有人刻意安排的。
这背后的人不想杀她,也不想让她去打扰赵文杰的生活,只想让她就这么辛苦到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