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嬷嬷对上皇后通红的双眸,没说话。
主仆两个都知道:消息不可能是假的。
赵嘉禾,竟是当年那人的女儿。
皇后目光空茫,看向虚空某个点,眼底全是懊悔和自责。
“当初是我太任性,不该带着明珠儿离宫……”
孙嬷嬷看着表面木然、实则深陷痛苦的皇后,心疼得无以复加。
“娘娘,一切都是命,就不要怪自己了……”
皇后却摇头不语。
“她跟明珠儿的生辰只差三天……可不就只差三天么……”
昔年旧事浮上心头,皇后瞬间心痛如绞。
当年她因为旧事跟陛下闹翻,负气带着明珠儿出宫,跑去静江府找手帕交。
谁知天降暴雨,她被困在一个山神庙中,意外遇上了一个女子。
那女子也正好带了女儿在躲雨,双方因为避雨都走不掉,两边孩子年纪又相仿,就打了个招呼,聊了起来。
一番比对才知道:那女子的女儿跟自己的明珠儿生辰竟只差三天!
而且两个孩子放一处,容貌惊人地相似。
竟如同双胞胎一般。
好在细说之后,发现两个娃还是有所不同。
明珠儿的后腰处,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殷红蝴蝶形状的胎记。
一夜过后,风停雨住,那女子也带着孩子离开了山神庙,彼此再也没见过面。
她以为皇后是京城大官之妻,皇后也只知道她是一个秀才之妻,娘家姓窦。
当天晚上,皇后也找到了自己的手帕交,两个女人各自丢下自己的孩子,说着贴心话,又哭又笑、感慨万千。
谁曾想,明珠儿却突然出了事:伺候她的奶嬷嬷手抖,竟洒落了一盏滚水,正好落在她后腰胎记处。
蝴蝶胎记被烫得起了泡,那奶嬷嬷试图擦掉,竟将那一整块巴掌大的皮肉都给蹭掉了!
小小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把皇后心疼得手都哆嗦了。
奶嬷嬷被打了二十大板,怕连累九族,当晚就畏罪自杀了。
原以为明珠儿不过小小烫伤,没多久就能好起来,谁知孩子伤口竟然感染化脓了……
后来的事情,皇后每每想起来,就心头撕裂一般的痛。
她的女儿,竟因为一次小小的烫伤,反复高热,就此没了……
是谁的错呢?
她不知道。
事后她无数次复盘,都无法原谅自己。
若不是跟陛下起了龃龉,自己任性带孩子离宫,或许不会如此。
若不是陛下对自己有所隐瞒,自己不会与他置气,带着孩子离宫……
她怪自己,也怪陛下。
从那时候起,她就主动关了坤宁宫,跟陛下疏远了。
原以为往事已矣,谁曾想,十几年后,那个曾经跟自己有过一面之缘的孩子,竟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且那孩子跟自己竟还有几分相似?!
怎么会有这样的缘分?!
“她人呢?”皇后沙哑的声音在宫殿中响起。
孙嬷嬷:“香河县爆发时疫,小赵神医跟张院正等人正在那里防治时疫。”
皇后又是一愣神,不敢置信地看着孙嬷嬷:“她去防治疫情?她还是个孩子……她才十三岁不到!”
一个孩子,哪有那么大的本事?
孙嬷嬷解释:“娘娘忘了?她之前可是给玉贵妃解过乌头毒呢!”
这样的医术,怎么能用“孩子”来定义?
皇后这才想起,确有此事:“是呢,她医术极好。”
可随后她又担心起来:“可我听说,有一个御医在香河县感染时疫,已经捐躯了?”
堂堂御医,医术定然也不低,这样的人都会感染时疫殒命,她一个孩子,怎么保证能好?
皇后惊慌,孙嬷嬷自然要为她排忧解难。
“娘娘别急,我让人去打听着,一旦有什么不对劲,立刻叫人把她带回来?”
皇后晃神片刻,才点头:“好……”
从坤宁宫出来,孙嬷嬷把事情吩咐下去,站在外头无声叹息。
将皇后伺候躺下的孔嬷嬷从屋里出来,站在她旁边,压低了声音,语气担忧。
“娘娘突然如此关注这个孩子……”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孙嬷嬷看一眼安静得像坟墓的坤宁宫:“娘娘终于有了感兴趣的人,不该高兴吗?”
“还是你更喜欢眼下这样的坤宁宫?”
孔嬷嬷回头看,正好看到几个宫人如鬼魅一般,无声地从连廊走过去,遇上对面的人,他们甚至不说话,只比划了几个手势,就各自行礼,又各行其事。
孔嬷嬷打了个冷战:这坤宁宫,跟活人墓没什么区别。
这样当然不好。
可又比最初两年好。
那时,明珠公主薨了,皇后娘娘成日哭泣、发疯、跟陛下争吵。
坤宁宫奴婢们动辄得咎,生怕脑袋搬家。
后来帝后离心,皇后心死,坤宁宫也逐渐成了活人墓。
但眼下,这位早已如同活死人的皇后娘娘,突然对一个医女产生了兴趣,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两个嬷嬷对视一眼,都无声叹息:先看着去吧。
赵嘉禾的方子很有效,各地的时疫很快就得到了控制。
新近得病的人越来越少,几近于无。
从前感染的病患也逐渐稳定,病死的越来越少,症状减轻、痊愈的越来越多。
看到希望的疫区百姓面上重新有了笑容,身上也有了力气。
霍既白趁机跟香河县县衙的官吏们一起,叫体力好的民壮帮忙挖尸体、烧尸体……
忙得厉害时,太医院的太医们都顾不上吃饭。
霍既白会拿了饭菜,默默等在赵嘉禾附近。
赵嘉禾原本顾不上吃饭,可她没办法忽略霍既白那注视的眼神。
这厮也不说话,就拿着一个大碗,站在不远处看,看得人没法专心做事。
赵嘉禾无奈,只能放下手里的事,快手快脚走过去,端了饭菜要吃。
霍既白却又把饭菜拿开一点:“先洗手洗脸。”
他指着旁边不知哪里找来的铜盆,里面是凉得刚好的温开水。
赵嘉禾也不客气,洗了手和脸,端了饭菜就开始扒拉。
她吃得急,顾不上细嚼慢咽,噎得脖子扯青筋,霍既白又会适时递过来一碗温开水。
赵嘉禾喝两口温开水,继续扒饭。
张元慎等人看在眼里,都会心一笑:怪不得京城都传霍大人对赵小姐情深义重,这么看,还真是。
忙碌间隙,有御医打趣赵嘉禾:“小赵大夫,我看霍大人对你是真真上心。你们什么时候定亲呢?”
赵嘉禾头也不抬:“霍大人一心为公,对我并无别的心思。这种玩笑,不开为好。”
她说得淡然,不远处匆忙经过的霍既白却听得喉头一紧。
她对自己曾经说的那番话,入了心了。
也好,这不是自己求的吗?
霍既白吞了口唾沫,脚下不停,继续忙碌去了。
等最后一个病患从草棚中痊愈离开,百姓们都纷纷放起了爆竹、送来了土产。
不少人甚至跪在路边,给太医院的御医和赵嘉禾等人磕头感谢。
众人坐在回京的马车上,全都累得人瘦了一圈、眼睛大了一圈。
可众人却都笑了!
能让百姓少死一些,能打赢这次时疫之战,累也值得!
而此时此刻,中秋节都已经过了。
皇帝大喜,跟六部和内阁商量如何嘉奖太医院和胡仁安师徒,却突听太监禀报:“启禀陛下,皇后娘娘求见。”
皇帝愣住:“你说谁求见?”
“皇后?”
太监:“是。皇后娘娘求见。”
“快请她进来!”
皇帝一边吩咐,一边恍惚:十几年过去,她终于愿意走出坤宁宫,来见自己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