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锐来了之后,先去了分类试点区。
他穿着定制的黑色防护服,脚踩锃亮的靴子,在五个堆放区之间走了一圈,没问任何问题。
第二天,他去了凯特的厂房。
凯特正在拆一台机甲,没有理他。
他站在厂房门口看了五分钟,走了。
第三天,他去了新克洛诺斯城,看了矿业集团在那里的办事处。
他在办事处待了一整天,跟所有员工单独谈了话。
第四天,林薇给沈清瑶打来电话:“陈锐要见你。”
“在哪?”
“他的酒店。”
沈清瑶到的时候,陈锐坐在酒店大堂的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咖啡。
“沈清瑶。坐。”
沈清瑶在他对面坐下。
陈锐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这是我这几天的核查报告。”
沈清瑶没有看那份文件,“你叫我来,就是为了给我看这个?”
陈锐看到沈清瑶对他的态度瞬间冷了脸,淡声道:
“你的项目有三个问题,第一,你的技术来源不明。你没有联邦认可的环保工程资质,没有同类项目的经验记录,你的技术从哪来?
第二,你的团队不专业。老马是黑市回收商,没有正规企业的管理经验。凯特是机甲猎人,没有项目管理经验。林薇是矿业集团的人,但她在你的项目里站在你那边。
一个矿业集团的区域经理,站在一个黑市回收商的项目里,这本身就不合规。
第三,你的记忆金属技术。你说你能提取记忆金属,但你没有提供任何检测报告。”
陈锐说完,靠在沙发靠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姿态冷傲。
沈清瑶看着他,神情严肃。
这些问题她不是第一次听到。
赵明远问过,林薇的助理问过,连老马都问过。
不同的是,陈锐不是来质疑的,他是来定罪的,每一个都够把项目判死刑。
“陈总,你的核查报告,我会看。但在这之前,我想给你看一样东西。”
沈清瑶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数据卡,放在茶几上。
陈锐看了一眼那个数据卡,“这是什么?”
“克洛诺斯一号的黑匣子记录。”
陈锐愣了一下,“克洛诺斯一号的黑匣子已经失联三百年了。”
“没有失联,只是你们没人愿意去找罢了!”
陈锐的目光落在数据卡上,沉默了一阵,“里面有什么?”
“有你想要的一切。记忆金属的完整成分报告,克洛诺斯一号的设计图纸,三百年的运行数据。还有联邦矿业集团三百年前签署的克洛诺斯垃圾场设立文件。
文件上写着矿业集团承诺对垃圾场的污染承担无限责任。这份文件,联邦总部有一份,你的档案室里,没有。”
陈锐冷笑一声,“你在威胁我?”
“哪敢,我只是在提醒你。”沈清瑶把数据卡收回背包。
“克洛诺斯项目不是你砍得掉的。你砍了项目,记忆金属的技术你拿不到。矿业集团三百年前签的无限责任文件还在,联邦环保署一直不知道这份文件的存在。
如果我把文件公开,矿业集团要为克洛诺斯三百年的污染承担责任。赔偿金额,将会是几千亿。”
陈锐站了起来,沈清瑶没有动,漫不经心地继续道:
“陈总,你的核查报告,写什么都可以。但你要想清楚,你写的每一个字,都要承担后果。你不管克洛诺斯项目,有的是人想管。”
陈锐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沈清瑶。
她坐在那里,语气平静地说着事实,每一个事实都有证据,笃定了他动不了她。
“沈清瑶,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清瑶耸耸肩,“收垃圾的。”
陈锐:“……”
从酒店出来的时候,雨还在下。
老马站在门口,撑着一把破伞,看到沈清瑶出来,立刻迎上来。“怎么样?”
“他走了。”
“走了?去哪了?”
“回总部,审计提前结束了。”
老马愣了一下,“你对他做了什么?”
“我给他看了一份文件,谁知道他二话不说就离开了,大概是知道自己没理吧!”沈清瑶语气很是随意。
老马失笑出声,“那你有没有把握能成?”
这个外星人有时候气起人来根本让人无力招架,惹她等于给自己找麻烦。
沈清瑶看着老马,挑了挑眉,“大概吧!”
……
沈清瑶回到垃圾场后,直接去了深处。
她需要再去找下看守者。
走进通风管道的时候,克洛诺斯的雨刚停。
进去后,看守者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你来了。”
“你知道了。”
“嗯,陈锐走了,审计提前结束,你用一个三百年前的文件让他闭上了嘴。”
沈清瑶走到圆柱形柱子前面,“他还会回来的。”
“我知道,但到那时候,他已经关不掉这个项目了。”
沈清瑶看着那些屏幕。
数据流跳动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快到她根本看不清。三百年的数据在那些屏幕上滚动,从星际历1203年到今天。
“你在做什么?”
“整理,三百年的数据,我从来没有整理过。你来了,我想该整理了。”
“为什么?”
“因为你是第一个会看数据的人,联邦不看,矿业集团不看,回收商不看,他们只关心污染浓度、稀有金属含量、利润空间。数据只是得到结果的工具,不是结果本身,但你看数据。”
屏幕上的数据流忽然停了,所有的屏幕同时定格在同一个画面,克洛诺斯垃圾场的污染扩散趋势图。
系统根据老马的数据帮沈清瑶生成过,但看守者这张不一样,它的时间跨度是三百年。
从星际历1203年到1500年,污染半径每年扩大零点二公里。
从1500年到今天,污染半径每年扩大零点八公里,加速了四倍,因为地核能量在衰竭。
三百年前垃圾场刚设立的时候,地核能量还能自我修复。
现在不行了,污染太重,地核能量被压制住了,自我修复的速度跟不上污染扩散的速度。
沈清瑶看着那条加速上升的曲线,“你知道地核能量的事,为什么不告诉联邦?”
“告诉过,星际历1500年,我提交了报告。联邦的回复是数据有误,请复核。我复核了,数据没错,再次提交。回复是已收到,正在处理。处理了二十年,没有结果。星际历1520年,我又提交了一次,这次没有回复。”
沈清瑶沉沉地呼出一口气。
联邦收回了看守者的权限,矿业集团封锁了它的报告通道,回收商不知道它的存在。
它只能看着,看着污染扩散,地核能量衰竭,新克洛诺斯城的孩子们得癌症,什么也做不了。
人类创造出的AI想尽办法保护人类,但那些人却不在乎。
“看守者,把地核能量的数据传给我。”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