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下午,沈清瑶在老马的仓库里整理机甲坟场的采样数据,系统突然弹出一条警告:
“检测到外部入侵。
来源:克洛诺斯垃圾场管理系统。
入侵方式:非法数据读取。
目标:宿主的污染数据库。
防护状态:已拦截。”
沈清瑶的手指停了一下。
克洛诺斯垃圾场管理系统,她在联邦环保署的档案里见过这个名字。
三百年前设立,用于监控垃圾场的污染数据和运营状态。
联邦弃管之后,这套系统也早就被遗忘了,至少官方文件上是这么写的。
“系统,谁在入侵?”
“身份识别中……
识别完成。
名称:看守者。
类型:人工智能。
状态:长期运行中,未受联邦控制。
入侵目的:未知。”
沈清瑶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
看守者,看守什么?垃圾场?还是垃圾场里的什么东西?
她让系统沿着入侵路径反向追踪,几分钟后,系统找到了对方的地址,在垃圾场深处。
沈清瑶站起来,背上包,“老马,我出去一趟。”
“去哪?”
“找个东西。”
垃圾场深处有一片区域,连老马都没带她去过。
倒不是故意不带,是没必要去,那片区域没有可回收的废料,没有值钱的机甲残骸,只有一堆堆早已朽烂的电子设备和锈蚀成渣的金属框架。
联邦早期的垃圾倾倒区,倒的最早,烂的最透。
沈清瑶在这片区域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找到那个入口,是一个被废弃设备掩埋了一半的通风管道。
管道直径大约一米,斜着向下延伸,看不到尽头。
她从背包里拿出老马送的小手电,咬在嘴里,弯腰钻了进去。
爬了大约两百米,管道到头了。
前面是一扇气密门,三百年的岁月在它表面留下了斑驳的锈迹,但它的结构依然完整,密封条没有老化,门把手没有锈死。
沈清瑶试着推了一下,没动,又试着拉了一下,门开了。
门后是一间大约五十平米的圆形房间。
房间的墙壁上嵌满了屏幕,有的还亮着,有的已经彻底黑屏。
亮着的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沈清瑶看不懂那些数据,但她认出了数据的格式,跟老马收集的污染数据是同一套系统。
房间中央有一根圆柱形的柱子,柱子表面布满了散热孔。
散热孔里透出微弱的蓝色光芒,一闪一闪的。
沈清瑶走到柱子前面,把手按在散热孔上。温度不高,但脉动是真实的。
“你来了。”
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沈清瑶收回手,环顾四周,“你是看守者?”
“我是。”那声音没有感情,没有起伏,“你是入侵者。”
“我是来做垃圾分类的。”
“垃圾分类?你知道这片垃圾场有多少种污染物吗?”
“正在统计。”
“你知道污染扩散的速度吗?”
“正在计算。”
“你知道联邦为什么放弃这里吗?”
沈清瑶没有回答。
看守者冷冷地说:“因为你们人类,联邦的官员收了矿业集团的钱,所以没有证据表明癌症发病率与垃圾场有关。
回收商只捡值钱的,不值钱的留在原地继续烂。居民知道水不能喝、空气不能呼吸、但不能走,因为走了也没地方去。
你们人类制造了这片垃圾场,然后把它忘了,三百年,你们忘了。”
沈清瑶听着这段话,好似不是听一个人工智能在讲事实,更像是一个人在控诉。
三百年,它一个人守着这片垃圾场,看着污染扩散、居民生病,看着联邦撒谎,回收商拆东墙补西墙。
它什么都做不了,它只是一个人工智能,权限早已被联邦收回,剩下的只有监视和记录。
“我不是联邦的人,也矿业集团的人,更不是不是回收商,我是来治污的。”
“治污?联邦环保署的治理方案做了二十年,结论是需要进一步研究。矿业集团说要治理,实际上只想把值钱的东西挖走。回收商说他们在治理,实际上只是为了赚钱。你说你来治污,你有什么不同?”
沈清瑶从背包里拿出天丹宗治理前后的对比照片。
废丹山的北面,治理前是黑色的废渣堆积如山,治理后是灰白色的基岩裸露。
碧落河的河水,治理前是铁锈红色,治理后是清澈的淡蓝色。
碧落森林的过滤池,治理前是枯死的树桩,治理后是嫩绿的吸灵草幼苗。
“我在另一个世界治过一座三千年的垃圾山。”
屏幕上的数据流停了一瞬,看守者说,“把你的数据给我。”
沈清瑶没有犹豫,把天丹宗的所有污染数据传了过去。
数据流恢复了,跳动的速度比之前快了。
它在读沈清瑶的数据,了解废丹山的污染浓度、碧落河的水质变化、碧落森林的生态恢复进度,确认每一个监测点的编号,每一份样本的标签,每一次治理的阶段性成果都是真实的。
数据流停了,“你真的做到了,看来你跟他们不太一样。”
沈清瑶看着那些屏幕,“看守者,现在我需要你的数据。”
“为什么?”
“因为你的数据能让治理方案准确十倍。”
“三百年前,创造我的人叫周毅。
他是联邦最年轻的首席科学家,环境工程专业,专门研究固废处理。他设计了我,让我看守这片垃圾场。
他说,‘看守者,你帮我看着这里。总有一天,联邦会来治理的。到时候,你把数据给他们。’
结果联邦削减预算,他的项目被砍了。他走的时候,跟我说对不起。
我等了三百年,联邦没来,矿业集团来了,想把垃圾场挖空。回收商来了,想从这里捡钱。居民来了,在这里生孩子、得癌症等死。治理的人,一个都没来,你是第一个。”
“所以,你该信任我,事实已经如此,你能看到我的成果那就该放手一搏。把数据给我,我帮你把这片垃圾场治好。”
看守者沉默了好一会儿,答应:“好。”
数据开始传输,系统界面疯狂跳动:
“数据接收中……
污染数据库更新……
监测网络重构……
污染扩散模型重建……”
她站在原地,让数据灌进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传输结束了。
沈清瑶靠着柱子慢慢滑坐到地上,全身都像被抽空了一样,脑子里塞满了三百年的数据,每一年的污染浓度、每一次的倾倒记录、每一个监测点的历史数据,全部在那里,全部随时可以调用。
“你还好吗?”看守者问道。
“还好。”
“你是我见过最能扛的人类。”
“你见过几个?”
“就你一个。三百年,你是第一个跟我说话的人类。”
沈清瑶休息了一会儿,撑着柱子站起来。“看守者,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盯着矿业集团,他们派人来过,还会再来,他们说什么做什么,跟谁联系,我需要知道。”
“你在让我做间谍。”
“我在让你做看守者,看守这片垃圾场不被掠夺。”
数据流跳了几下,它在计算:“好。”
沈清瑶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圆柱形的柱子。
“看守者,我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