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沈清瑶回到天丹宗的偏殿,之前还是空荡荡的石板地,今天多了一张长条石桌、三把木椅、两个木架。
木架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几十个陶罐和瓷碗,大小不一。
孙毅站在石桌旁边,正在用一块布擦拭一只陶罐。
赵平蹲在地上,把一桶清水分成几个小桶,码放整齐。
“这是……”沈清瑶走过去,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沈客卿。”孙毅放下陶罐,微微点头,“您说要建一个小型实验室,弟子刚才准备了一些基本的器具。不知道合不合用。”
沈清瑶走到石桌前,拿起一只陶罐看了看。
罐子的内壁光滑,大小适中,用来盛放样本或者做简单的混合反应足够了。
她又看了看那些瓷碗,有大有小,深浅不一,虽然不如实验室的烧杯和量筒精确,但在这个世界,已经是她能拿到的最好的东西了。
“这些……”她转头看向孙毅,“你从哪儿弄来的?”
“丹房淘汰的旧器具。”孙毅说,“弟子跟库房管事说了,是给沈客卿用的,管事就批了。”
沈清瑶听孙毅说的轻松,想来孙毅在宗门里应该有些地位,不然库房不会这么爽快地给东西。
“还有这个。”赵平站起来,从身后搬出一个东西,放在石桌上。
是一个木制的架子,上面打了大大小小几十个圆孔,刚好可以放下那些陶罐和瓷碗。
沈清瑶看着这个架子,眼睛亮了一下。
这是试管架,呃……在这个世界应该叫罐子架,但功能一模一样。
“赵平,这是你做的?”
赵平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刚才没事做,找了几块木板随便钉的。做得不好,您别嫌弃。”
沈清瑶把一只陶罐放进木架的圆孔里,不大不小,刚刚好。
“做得很好。”她毫不吝啬夸赞。
赵平的脸红了。
沈清瑶把背包放下,开始把样本一个个拿出来,分类摆放在木架上。
废渣样本放在左边,水样放在中间,土壤样本放在右边。每个样本的采样袋上都贴着标签,写着采样位置、样品类型、采样时间。
赵平和孙毅站在旁边,看着她的动作,一言不发。
“你们想不想学?”沈清瑶头也没抬地问。
赵平愣了一下,和孙毅对视一眼。
“弟子……”赵平犹豫了一下,“弟子之前对您态度不好,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
“你之前说了什么?”沈清瑶问。
赵平张了张嘴,脸更红了:“弟子说您‘凡人能懂什么’……”
“哦,那个。”沈清瑶把一只水样样本放进木架,转过身看着赵平,“那你现在觉得呢?”
赵平低下头,沉默了几秒。
“弟子觉得……您懂的,比弟子多。”
沈清瑶看着他,笑道:
“那就学,过来,我教你们怎么给样本编号。”
赵平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到石桌旁边。
孙毅也走了过来,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
沈清瑶拿起一只样本,指着采样袋上的标签。
“每一份样本都要有唯一的编号。比如这个‘Sd-山腰-01’,Sd代表固体废渣,山腰是采样位置,01是第一份样本。”
她拿起另一只样本,“这个是‘SY-山脚-03’,SY是水样,山脚是位置,03是第三份样本。”
赵平认真听着,嘴里默念着“Sd、SY、山腰、山脚”,跟背口诀似的。
孙毅则拿起一只样本,看了看标签上的编号,又看了看木架上其他样本的编号,微微点头。
“编号的目的是什么?”他问。
“目的是让每一份样本都有身份。”
沈清瑶耐心解释:“不管过了多久,不管是谁拿到这份样本,只要看编号就知道它是什么、从哪儿来的、什么时候采的,这样数据才不会乱。”
她拿起记号笔,在桌上的白纸上写下了一行字:样本编号规则。
然后她把这页纸撕下来,贴在木架旁边的墙上。
“以后所有的样本,都按这个规则编号。谁负责采样,谁负责填写标签。标签上的信息必须完整、清晰,不能涂改。”
赵平和孙毅同时点了点头。
沈清瑶看了看他们,心里有些意外。
她原本以为要花很长时间才能让这些弟子接受她的方法。
毕竟她是个外人,还是个凡人,在这个以修为论高低的世界里,她的身份几乎是最低等的。
但赵平和孙毅的态度转变,比她预想的快得多。
是因为大长老的客卿身份?还是因为他们亲眼看到了废丹山塌陷区的恐怖,意识到问题真的需要解决?
或许两者都有,但被接受就是好现象。
“沈客卿。”孙毅忽然开口,“您说的三步走方案,弟子回去想了很久。”
沈清瑶看着他:“想通了什么?”
“想通了为什么分类是第一步。”孙毅轻声道。
“如果连有什么垃圾、有多少垃圾、从哪里来的都不知道,就不可能知道怎么处理。”
沈清瑶有些意外。
孙毅看起来沉默寡言,但脑子转得很快。
“对。分类不是为了分类本身,而是为了获取数据。有了数据,才能做决策。”
“数据?”
“就是……信息、情报。”沈清瑶解释道。
“废渣的种类、数量、成分、分布,这些都是数据。有了数据,我们才能算出需要多大的处理能力、什么样的处理工艺、多少人力物力。”
孙毅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赵平在旁边听着,举起手。
沈清瑶看了他一眼,忍俊不禁道:“你不用举手,直接说。”
这地方也搞举手回答问题这一套?好有趣。
赵平放下手,有些不好意思:“沈客卿,您说的那个……紫色结晶,真的能帮丹辰长老找到试验失败的原因吗?”
沈清瑶走到木架前,从最上面一层取下一只陶罐。
陶罐里装着她从丹辰长老试验炉旁采集的紫色结晶样本。
“不一定,但有可能。”
她打开陶罐的盖子,里面那块紫色的结晶泛着幽幽的光。
赵平和孙毅同时凑过来看。
“你们看这个颜色。”沈清瑶用镊子轻轻夹起一小块结晶,举到光线下,“紫色,表面有油亮的光泽。这种光泽通常意味着结晶在形成的过程中经历了高温高压,然后快速冷却。”
“高温高压?”赵平想了想,“丹炉里的条件?”
“对。”沈清瑶把结晶放回陶罐,“丹辰长老的试验炉,三年了没有成功,但他的废渣里产生了这种结晶,说明他某个阶段的反应条件是成立的。只是他自己不知道是哪个阶段。”
“所以他需要分类记录。”孙毅接上了她的话。
“对。”沈清瑶看了孙毅一眼,再次意外于他的领悟力,“如果他每次试验都记录废渣的种类和特征,他就能从废渣的变化反推炉内的反应条件。废渣不是垃圾,废渣是试验数据的另一种形式。”
赵平和孙毅同时沉默了几秒。
然后赵平小声说了一句:“三千年了,从来没有人这么想过。”
“所以三千年了,废丹山还在那儿。”沈清瑶说。
门外传来脚步声。
沈清瑶转头,发现是几个年轻的弟子,站在偏殿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那个……”最前面一个圆脸的弟子,也就是昨天她在丹房遇到的那个对她没有异眼的小姑娘有些局促地说:“沈客卿,我们听说您在招帮手,还缺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