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大白,虽然事实与自己猜测的有些差别,但也让昌平长公主扬眉吐气,先前个个都认为她无理取闹,现在怎么样?
要不是她料事如神,茂哥儿就真被冤死了。
她亲生的孩子,她最清楚。
昌平长公主看着荣国公不满地哼了声,目光一转,忽然看到站在角落里的年轻男人,顿时变了脸:“你何时来的?”
男人见此上前行礼:“见过母亲。”
“我是随大哥一道来的。”
听着这声“母亲”,昌平长公主不由抿紧唇。
以往这个从他嘴里听来颇觉快意的称呼,此刻莫名有些刺耳。
她最想听喊出这声“母亲”的人,此刻躺在棺材里,再也不能开口,此刻倒是让这个贱种占了便宜。
凭什么?
昌平长公主扬手就是一巴掌甩上去:“谁是你母亲!”
“一个野种,也配叫本宫母亲。”她柳眉倒竖。
这一巴掌打得突然,张朝晖忍不住惊了惊,下意识抬手想要劝架,忽地意识到打人的是谁,复又收了回来。
虽然早听说过昌平长公主不喜欢这位二公子,但这般不给脸面,直接当着外人的面打骂羞辱,还是让他开了眼,这哪里是不喜欢,简直就是厌恶至极。
不过倒也能理解,这个孩子,对于昌平长公主来说,是丈夫对她的背叛,也是对她威严的挑衅,无异于当众给她一巴掌。
当年京中谁不羡慕昌平长公主,出身高贵不说,还嫁了个好男人,在外洁身自好,对内体贴入微,夫妻二人琴瑟和鸣,被传为佳话。
没想到成婚不过七年,就有一对母子拿着荣国公的信物找上门来认亲。
最重要的是,那个孩子已经五岁了,仅仅只比荣国公世子小一岁。
夫妻恩爱成了笑话。
虽然荣国公解释是意外,但于昌平长公主而言,背叛就是背叛,这根刺扎进心里就再难拔出来,哪怕过了许多年,还是会隐隐作痛。
“以后府里的下人怎么称呼本宫,你就怎么称呼本宫。”昌平长公主寒声说道。
荣国公微微皱眉,却也没说什么。
袁信更不会帮自己的庶弟讲话,站在一旁安然看戏。
妘缨和张朝晖作为外人,自是没有插手人家家事的理由,也没有说话的资格,只能默默无言看着男人挨打。
堂中一时安静,众人的目光皆落在昌平长公主面前的男人身上。
袁赋当众挨了一巴掌,依旧神情平静,不知是不在意,还是已经习惯了,他低头顺从道:“是,长公主。”
昌平长公主哼了声,冷冷看他一眼,甩袖转身吩咐下人们将棺材重新盖好抬回国公府去。
袁赋低着头,又退回角落里。
荣国公沉了口气,看向张朝晖,施礼道:“让大人见笑了。”
张朝晖忙还礼道:“哪里哪里,父母教子,天经地义嘛,有甚可笑?”
荣国公神色微缓,看着张朝晖的眼神真诚了两分:“犬子的事,就劳烦张大人费心了。”
“国公爷言重了,下官职责所在,自当尽力。”
那边昌平长公主见棺椁被安稳抬走,这才转身看向妘缨,审视了她半晌,才开口:“你当真能看见我儿的冤魂?”
妘缨诚实摇头:“自然不能。”
不能?
昌平长公主眉毛微蹙,目光凌厉:“那你是如何知晓我儿是被暗器所害的?”
“民女先前便说过了,民女略通阴阳之术。”妘缨伸出掩在衣袖下的手,摊开手掌露出其中三枚铜钱,“是算卦算出来的。”
“先前在城门口,之所以谎称看到了三公子的冤魂,也是情急之下不得已而为之,还请长公主恕罪。”
昌平长公主看着那三枚铜钱,微微一怔,有些惊讶,算卦?
算卦还能算得这么精准?
荣国公父子及张朝晖也都没忍住看向妘缨,皆露出诧异的神情。
时下阴阳先生不少见,但年纪这么小还这么厉害的女阴阳先生他们却是第一次见。
是误打误撞吧?
“你叫什么名字?”昌平长公主问道。
妘缨回话:“民女名云缨,流云的云,结缨伏剑的缨。”
云缨。
昌平长公主难得正眼看她:“你读过书?”
结缨伏剑是出自《左传》的典故,意为系好帽带,以身伏剑,从容就义,少有人用这个词来介绍自己的名字。
妘缨道:“只是略通而已。”
昌平长公主上下打量她一眼,见她穿着一件杏色半臂,内搭米白色交领窄袖衫,下身是秋香色的百褶裙,布料看着就不是什么名贵料子,浑身上下也没什么值钱的饰物,挽发的簪子还是一支木簪。
但整个人气质沉静,不骄不躁,不卑不亢,倒让她看起来有些风骨,比那些出身名门的闺秀也差不了什么。
昌平长公主眼神满意,开口道:“你可愿到本宫身边做事?”
在她看来,这云缨在城门口不怕死地拦她的车驾,又搞这一出什么做法问冤的事,不过是为了引起她的注意,想要鱼跃龙门罢了。
这女子虽然年少,但却有些本事,也很合她眼缘,她倒是不介意给她个攀龙附凤的机会。
一旁的袁信听到昌平长公主所言,眼中顿时闪过欣喜,看着妘缨目含期待。
昌平长公主下巴微扬,等着妘缨感激涕零跪下谢恩。
却不想下一刻就见面前的女子摇了摇头。
“多谢长公主厚爱,只是民女来京城还有些私事要做,只怕是不能为长公主效劳。”妘缨施礼说道。
昌平长公主愣了下,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被拒绝了,她眼里蒙上一层薄冰,唇角拉平。
“哦?什么事情这么重要?”她语气轻飘飘的:“莫不是嫌弃本宫这长公主府的门楣太低了,配不上你?”
这话可谓诛心,一时空气都静谧了几分。
张朝晖忍不住捏了把汗,暗暗佩服这女子的胆量。
得罪昌平长公主,日后在这京城,还能有好日子过?
妘缨神色不改,解释道:“长公主误会了,民女来京城是来寻亲的,民女长这么大,一日都未曾在父亲膝下侍奉,已经是不孝了,今寻到家门,却过门不入,实在有违人伦。”
张朝晖看着妘缨目露赞赏,这女子厉害啊,人之行莫大于孝,天大地大,孝字最大,任你长公主身份再尊贵,也拦不住人家尽孝。
搬出一个“孝”字,谁也挑不出错来。
不过嘛,该得罪人还是得罪人。
昌平长公主果然脸色难看,定定看了妘缨一眼:“你很好。”
随即拂袖而去。
眼见昌平长公主离开,荣国公便也向张朝晖点头示意,以作告辞。
袁信却没立刻跟着离开,而是走到妘缨面前,温声问道:“我三弟的事,多亏了云姑娘,云姑娘既是来京城寻亲,想必对京城不熟,不如我送你如何?”
妘缨施礼道谢:“多谢世子,民女虽然对京城不熟,但我父亲的府邸应该不难找,就不劳烦世子了。”
“哦,那好吧。”袁信有些失望,却不愿放弃:“那不知云姑娘何处下榻?”
似乎觉得这话有些唐突,他又补充道:“我国公府向来有恩必报,姑娘告知住处,我们也好派人送谢礼上门。”
一旁的张朝晖扯了扯嘴角,什么送谢礼,分明是想随时上门骚扰人家小姑娘。
荣国公世子好色之名,京城上层圈子里早有流传。
张朝晖上前一步,正要开口帮忙解围,就听妘缨摇头道:“我也不知我父亲现下住在何处。”
“正好世子对京城熟悉,不知能否告知我大理寺卿云仲远云大人现居何处?”
张朝晖和袁信皆是一愣。
不是寻亲吗?怎么突然又扯上了云大人?
张朝晖最先反应过来,不可置信道:“你父亲不会是……”
云缨,云……
他记得云大人膝下只有一儿一女,女儿今年才十三岁,怎的会突然又冒出来个这么大的女儿?
但这女子——
确实与云大人长得很像啊!
连眼睛下面的痣都一模一样。
不会吧?
他视为楷模的云大人,竟然私德败坏有了私生女?
张朝晖倒吸一口凉气,神情崩塌。
袁信也回过味来了,不可置信道:“你是云大人的女儿?”
妘缨点头道:“是,我母亲乃江宁府范氏之女,当年与我父亲和离时便已有两月身孕,我是在江宁府出生的。”
范氏?
两人怔了怔,神情恍然。
原来是云大人前妻所生的女儿。
不过云大人前妻竟还给云大人生了个女儿吗?
云家竟然也没把这个女儿接回云家,就这么丢在江宁府十六年?
张朝晖当年还在外地任职,并不清楚云家和范家的恩怨,袁信却是了解的,不由心情复杂。
本以为这女子是个无权无势的普通人,没想到竟然是云仲远的女儿。
这可就不好再下手了。
袁信心中遗憾,面上却不显,不过对妘缨的态度倒是客气多了:“原来姑娘是来寻云大人的,正好我回国公府要经过云大人府邸,不如我捎带你一程?”
妘缨道谢:“多谢世子,不过我的车还停在外面,我坐自己的车,跟在世子车驾后面就好。”
袁信虽然可惜,却也不好勉强,只得点头:“如此也好。”
他转头对张朝晖嘱咐了几句袁茂的事,便迈步告辞。
站在角落一动不动的袁赋见状抬脚跟上。
这般模样,看着不像是袁信的弟弟,倒像他的奴仆。
妘缨看了眼袁赋离开的背影,也同张朝晖施礼告辞。
得知了妘缨并非云仲远的私生女,而是正儿八经的嫡女,云大人的形象在张朝晖心中重新恢复原样,他自然是爱屋及乌,态度颇为和蔼,笑呵呵道:“云姑娘慢走,日后有空来家里玩。”
妘缨笑着应下。
见妘缨背影消失在大门口,张朝晖扬声叫来下属,将手里包着暗器的帕子交给他:“让人去查,这暗器原本应该是什么样的。”
“另外,你叫上人随我一起再去高阳楼看看,只要能知道这暗器是从哪个方向射出的,大概就能查到凶手的线索。”
“是。”
……
……
妘缨出了府衙,见自己的马车正停在路边,凌识和阿圆素秋三人都站在车边望着府衙门口,神情焦虑。
一见到妘缨出来,阿圆立刻跑上前,将她上下打量了个遍,见她身上干干净净,只除了手掌上的鞭子印,并无其他伤痕,这才狠狠松了口气。
“吓死奴婢了,还好小姐没事。”阿圆猛地抱住妘缨,惊魂未定。
先前看到昌平长公主拉着脸出来,却一直不见小姐的身影,她还以为小姐因为惹怒长公主被关进大牢了。
还好还好。
素秋也看了看妘缨,见她神情自若,并无任何惊惶之色,不由唇角一松,随即叹气道:“小小姐胆子也太大了。”
先前在城门口扯住长公主府侍卫的鞭子,她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更别说后面直接当着昌平长公主的面说其儿子是冤死的,还要做法问冤,她险些晕过去。
那可是昌平长公主,大周唯一的嫡公主,太上皇后的宝贝疙瘩,皇上的姐姐,惹怒了她,把他们打杀了恐怕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尤其是小小姐还没被认回云家呢,可没人为他们出头。
“都是因为我,小姐才会冒险。”凌识自责说道。
妘缨笑了笑:“事情都解决了,就不要自怨自艾了,有我在呢,不会让你们有事。”
阿圆看着妘缨,两眼放光,她家小姐就是最厉害的!
凌识眼眶一红,要不是小姐,那一鞭子下来,他脸就毁了。
“凌识谢过小姐。”他长身施礼。
妘缨点点头收了他的谢,看了眼已经走出一段路的国公府马车,也转身上了自己的马车。
“走吧,跟着前面国公府的马车走。”
凌识应声“是”,扬鞭催马赶上。
有国公府的马车在前面开道,路上很是顺畅,无人敢拦路或是插队,马车稳稳前行。
走了近小半个时辰,国公府的马车停了下来。
妘缨掀开车帘,看到前方挂着“云府”二字的气派宅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