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杀人凶手不是那屠户,官府先前是抓错人了?”
“先前官府调查的时候,在那屠户家的猪圈里,发现了带着血的剔骨刀和半颗心,就认定那屠户是凶手,那屠户受不住拷打认了罪,差点就要被斩首了,要不是卷宗送到提点刑狱司,被王青天看出了问题,亲自来了江宁府,那朱屠户就要冤死了。”
“原来是这样,果真不愧是王青天,不过话说青天大人又是怎的看出不对的?”
“听说是案发现场的脚印对不上,那朱屠户五大三粗,足有两百多斤,如果是他杀的人,现场的脚印应该还要再深半寸才对。”
“竟是朱屠户那一身两百斤的肉救了他。”
众人哄笑一声,就听旁边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
“那猎户为何要杀人?”
众人循声转过头去,见是个圆脸圆眼长得一脸喜气的小姑娘,不由愣了下。
阿圆举着筷子,眨巴眨巴眼睛,又问了一遍:“那猎户为何要杀人?”
说话那人回过神来,也不吝啬分享,道:“据那猎户自己说,是因为那两人辱骂于他,他气不过。”
阿圆愕然:“就因为这样?”
其他商客亦惊讶地张了张嘴。
“这也太冲动了。”一人说道。
另一人也道:“这哪里是冲动,分明是疯了,杀人手段如此残忍,他也不是什么好人,不然好端端的,别人为何要骂他?”
“那两人都死了,事情到底如何就只有那猎户清楚了。”说话那人摇摇头,又说:“不过他确实不是什么好人,听说他打猎就喜欢活捉猎物,然后在那些猎物还活着的时候剥了它们皮,给它们开膛破肚。”
“天呐!”
“太残忍了吧!”
众人哗然,阿圆和素秋同时惊呼一声,捂住了嘴,妘缨亦没忍住皱了皱眉。
有人忙喊道:“快别说了,还在吃饭呢。”
“我今夜怕是要做噩梦了。”
“太可怕了,如此残忍,简直枉为人。”
“他莫不是折磨猎物折磨腻了,想开始折磨人了,所以才对那两人下杀手的吧?”一旁一直竖着耳朵听他们说话的掌柜不由插进话来。
“大有可能啊。”
众人皆附和。
“不过我不是听说那两位死者死后,尸体皆被摆成了手指前方的姿势?这又是为何?”有人又开了口。
他一说,掌柜的也想起来了,道:“那两人一个被吊在大觉寺旁边的林子里,一个则被吊在昙华寺旁边的林子里,皆是手指寺庙的方向,这猎户莫不是同寺庙有仇?”
“这个我知道。”正在收拾桌子的伙计立刻放下帕子举手说道:“是因为这猎户之前在大觉寺旁的林子里打猎,被寺里的和尚发现驱赶,言他在寺庙旁残害圣灵,有辱佛门,他应是因此怀恨在心,才故意如此膈应寺庙。”
“你怎么知道?”
“是大觉寺的和尚在公堂上说的。”
一人摇头叹道:“真是宁可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
众人皆点头赞同。
阿圆小声对妘缨道:“小姐,以前在庄子上,奴婢就经常瞧见那方管事踢路边的小狗,还拿石头砸猫,他也喜欢折磨人呢,果然爱欺负小动物的人都是一路货色。”
妘缨嘴里咀嚼着食物,闻言只点点头。
素秋道:“这样的人,都是会有报应的,那方明山不就被疯狗咬了,如今半死不活躺在床上,听识哥儿说,一条腿都烂了,怕是过不了多久,方家就要办丧事了。”
“活该!”阿圆哼了声。
旁边的客商们又聊到别处。
阿圆没再闲话,认真吃饭,三人吃完饭,便径直洗漱歇下了。
翌日一早,天刚刚蒙蒙亮,妘缨便睁开了眼睛。
她从床上坐起身,却见阿圆已经穿戴整齐坐在桌边,正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她。
妘缨吓了一跳:“怎的起这么早?”
阿圆咧嘴:“奴婢睡不着,就起来了。”
她还是第一次出远门,又是兴奋又是期待,昨夜很晚才睡着,心里总惦记着这次出行,梦里都是这件事,只睡了不到一个时辰就醒了,横竖睡不着,倒不如起来。
妘缨失笑,摇头道:“赶路很辛苦的,路上可不好休息。”
马车颠簸,没有出过远门的人第一次赶路会很难适应。
不过还没体会过这种感觉的阿圆此刻状态良好,信心满满:“奴婢不怕。”
妘缨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下床洗漱。
等素秋也起了床,三人收拾好下楼,见凌识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他身后是妘缨两个月前买的马车。
练习了两个月,凌识已经能熟练地操纵马儿,马车稳稳地上路,在晨雾蒙蒙中出了东城门,往目的地驶去。
……
……
大周经济繁盛,新皇登基后,便放宽了出行政策,规定除了特殊地区和商税征收需要之外,来往出行不再需要申请路引。
这是妘缨上月为出行做准备时,才知道的信息。
同时,她也知道了大周为何会换了年号。
咸宁十七年,也是妘氏覆灭那一年,岁末,二皇子楚澄被立为太子,入主东宫,是年十五岁。
二年,老皇帝称病内禅,为太上皇,太子登基,改年号为永嘉。
到如今已九年矣。
永嘉九年六月,天气格外炎热,骄阳似火,烁玉流金。
天也多变,上一刻晴空万里,下一刻暴雨倾盆是常有的事。
妘缨一行人走走停停,进度有些缓慢。
“小姐,要不等这雨停一下再走吧,雨实在太大了,看不见路。”凌识在车外喊。
“停下吧,这雨应该下不了多久。”妘缨说道,一面让阿圆打开车门,“你先进来躲躲雨吧。”
凌识披着蓑衣,戴着斗笠,雨水顺着斗笠蓑衣流到马车里。
“我先找个能遮雨的地方。”他说道。
见他要把车往树下赶,妘缨忙道:“不可去树下,小心被雷劈。”
她话音刚落,一个炸雷便在头顶响起。
凌识扯着缰绳的手抖了抖,身子下意识蜷缩,滚雷过去,他才放下腿,不由拍拍胸脯:“这雷真吓人。”
妘缨道:“你将车赶到路边就好。”
凌识依言将车赶到旁边,脱下蓑衣和斗笠,进了马车里,关上车门。
马车很宽敞,容纳四个人绰绰有余,凌识在门边的位置坐了,一面接过素秋递来的毛巾擦脸上身上的雨水。
“照咱们这个速度,到京城怕是都得八月了吧。”凌识说道。
妘缨正靠在引枕上看书,闻言道:“咱们又不着急,慢慢走便是。”
阿圆捶了捶腰,苦着脸道:“小姐,奴婢现在总算理解你说的话了,赶路确实辛苦,这马车颠得我浑身都疼。”
妘缨笑看她一眼:“还没到疼的时候呢。”
素秋也揉了下肩膀,闻言点头道:“这才走了半个多月,后头还有一个月的路程呢。”
阿圆哀嚎一声:“我再也不想赶路了。”
“前面就是灵安县了,咱们在灵安县歇息两天再出发。”妘缨说道。
阿圆高兴了:“谢谢小姐!”
妘缨微微一笑,低头继续看书。
没过多久,外面的雨声渐渐小了下来,随后消失无形。
“雨停了。”凌识打开车门看向外头。
泥土混杂着青草的香味飘进车里,阿圆深吸一口:“好舒服。”
“走吧,继续赶路,争取今日赶到灵安县落脚。”
“好嘞。”凌识应声道,扬鞭催马。
雨停了,太阳重新露出云层,热气包裹着湿气扑面而来,闷得人出了一身汗,凌识一边擦汗,一边赶车。
正在这时,突然“喀”的一声传来,马车猛地一晃。
“吁——”
凌识忙勒住马。
“小姐,马车车轮好像陷进泥里了。”他说着跳下马车。
妘缨和阿圆素秋三人闻言也从车上下来。
“我来帮忙。”阿圆上前,捞起袖子。
“这什么东西?”凌识从车轮底下的泥水里摸出一根麻绳来,有些诧异道:“这怎么还有根绳子?”
妘缨正要上前查看,忽地听阿圆一声惊呼:“小姐你看!天虹!”
她话一出,三人都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天边一道五彩虹桥横跨两山,在半云半雾半阳光里格外炫目。
唯有妘缨的目光与大树上的蒙面黑衣人对上。
妘缨:“……”
她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低头走到马车边上,轻咳一声,道:“别看了,先将车弄好,不然一会儿天黑之前赶不到灵安县,咱们就只能露宿野外了。”
这打扮,一看就是杀手,想来这杀手总不至于是冲着她来的,趁着战场还没搭好,还是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为妙。
“是,小姐。”阿圆和凌识应声,忙过来帮忙。
素秋也站到边上,时刻准备搭把手。
妘缨看着手里的绳子,有些无言,竟然是绊马索。
这可真是,有点倒霉了。
早知道今日出发前应该卜一卦的。
“轴承裂了。”凌识道。
妘缨:“……”
“能修吗?”她问道。
“应该能修,但没有工具。”凌识拧眉,又看了看,道:“问题不大,只裂了一道小口子,赶慢一些也能走。”
“等到了灵安县再找地方修吧。”
“行。”妘缨吸了口气,也只能如此了。
她抬脚正要上车,便听后头传来一阵马蹄声。
清晰有力,节奏均匀,杂而不乱,一听声音就是好马。
妘缨心中一凝,抬头朝那黑衣人看去,果然见其绷紧了身体。
那马蹄声速度极快,还不等妘缨思考是现在立刻走还是先看看情况趁乱离开,一队人马便已经到达面前。
似乎是他们的马车挡住了去路,领头那人勒马停下,后头跟着的人也都止住前进。
妘缨看着领头人的脸,暗骂倒霉。
“羽书。”
她听见男人开口。
他身边的娃娃脸侍卫应了声,翻身下马,朝妘缨走来。
妘缨看着他没动。
又是一阵马蹄声传来,陆则冕拉住缰绳,调转马头。
一群黑衣蒙面骑士由远及近,这时藏在树上的黑衣人们也跟着落下,将中间的人马围住。
见到突然出现的黑衣人,阿圆素秋和凌识不由大惊失色。
羽书站到妘缨面前,右手扣刀,左手拿弓,笑嘻嘻对她道:“又见面了,还记得我吧,我们在江宁府见过的。”
妘缨面无表情,没有理会他。
“你是何人?”阿圆上前挡在妘缨面前。
凌识则挪步挡到阿圆面前,警惕地看着羽书。
羽书看看阿圆,又看看凌识,挑挑眉:“我要真想伤害你家小姐,你们以为你们能拦得住?”
阿圆咬了咬唇,心里发抖,身体却纹丝不动。
哪怕拼了这条命,她也要保护小姐。
妘缨伸手将二人拨开:“没事,他不是坏人。”
那边已经开始打起来,刀光剑影,鲜血喷溅,惨叫声不断。
“这里危险,你们先上车。”妘缨说道,神情微凝推着阿圆素秋及凌识三人躲到车上。
“小姐,你不上来吗?”阿圆白着脸问。
素秋也担忧地看着她。
妘缨在外将车窗拉上,道:“我没事,你们躲好别下车,听话。”
她说完便走到羽书身边,静静观战。
羽书不由多看了她两眼:“你不怕?”
“不是有你保护我吗?”妘缨淡淡道。
羽书眨眨眼,不说话了,也跟着看向那边战场。
看着看着,他眉头拧起来。
“你家侯爷好像中毒了。”妘缨忽然开口。
羽书抿唇:“他们卑鄙无耻,为了杀人,什么手段都用。”
要不是侯爷中了毒,他们也不至于狼狈逃跑,然后现在被这群人围攻,还落于下风。
那边陆则冕一个闪身躲开攻击,身体忽地凝滞了一下,被划伤了手臂,黑色的布料瞬间洇湿了一片。
迟风飞身过来,长剑呼啸,寒光四射,替他挡开围上来的人。
羽书咬牙,从身后箭篓里取出一只箭,搭上弓,对准那边。
那边人影混乱,羽书的箭头跟着移动,半晌无法瞄准,片刻,一箭射出,却射了个空。
他没忍住“啧”了一声,再次伸手取箭,一转头,却瞧见妘缨看了他一眼。
他莫名从她眼中看出了嫌弃。
什么意思?
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