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圆睁大眼睛,有些紧张起来:“小姐去府衙做什么?”
对于阿圆来说,官府是个很敏感的地方,和官府扯上关系,要么是犯事了,要么就是被犯事了。
无论哪种情况,都不是好事。
妘缨自然看出她的担心,笑着安抚道:“放心,我就是去还个东西。”
她进屋从柜子里拿出王京华借她的衣服,道:“这衣服是官府一位小姐借我的,我去还给人家。”
阿圆松了口气:“原来如此,那奴婢陪小姐一块儿去?”
“不必,你留在家里照顾素秋姑姑,我很快就回来,你不用担心。”
“好吧。”阿圆答应道,又看了眼天色:“小姐吃完早饭再走吧。”
妘缨摇摇头,郭应春的事情牵涉甚大,多耽搁一刻,还不知道会有什么变故,越早解决越好。
这些话不适合让阿圆知道,她只笑道:“外头食铺多的是,你还怕你家小姐饿肚子不成?”
想到昨日才到手的五千两,阿圆咧咧嘴,在庄子上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穷日子过惯了,她都忘了她家小姐有多会赚钱了,她们现在根本不用为生计而操心。
“那小姐你早去早回。”
洗漱完的素秋从屋里出来,听到妘缨要去府衙也没多问,只嘱咐了她两句便去做自己的事了。
一切如常。
妘缨却没忍住多看了她一眼,随即垂眼微微笑了笑,便拿着包袱出了门。
前往府衙的路上正好经过驿馆,妘缨先去还了衣服。
得知她要去府衙,王京华忙道:“不如我同你一道去吧,因为验状泄露之事,府衙近日在清查内部官吏贪污腐败,进出管得很严,尤其生面孔,可能还要被搜身,他们见过我爹带着我进去,有我在,他们不会为难你。”
妘缨没有拒绝她的好意,点头道:“好,那就多谢你了。”
王京华挽着她的手往外走,闻言“啧”了一声,道:“我们不是朋友吗?朋友之间相互帮助是应该的,何必言谢。”
妘缨一笑:“你说的是。”
两人说着话坐上马车来到府衙。
果真如王京华所说,府衙进出管控严格。
好在守门的人知道王京华是王眷的人,在王京华的担保下,妘缨并未被盘问和搜身,只简单作了登记便顺利进了门。
衙门里的气氛有些紧张,来来往往的胥吏神情都比往日肃穆几分,无人随意说笑。
向路过的小吏打听得知王眷此刻正在签厅处理公务,王京华便直接带着妘缨来到签厅。
“京华?”王眷看到王京华有些意外,又看到她身后的妘缨,更为惊讶:“阿廿姑娘,你怎么来了?”
“见过公事大人。”妘缨施礼,直言道:“民女是为我表姐的案子来的。”
一听是案子的事,王眷的表情严肃起来,放下手中的毛笔,道:“你说。”
“听说买凶杀害民女表姐的人是她的未婚夫郭家二公子郭应春,他昨日主动来衙门投案了?”妘缨问道。
这件事如今已经人尽皆知,没什么好隐瞒的,王眷点点头:“是。”
妘缨道:“不知郭应春是如何说的?他为何要杀我六表姐?”
虽然认识这个女子并没有几天,但从几次接触来看,也能看出她不是那等不知分寸鲁莽冒失之人。
郭应春是杀人重犯,未结案定罪之前,他的口供一般是不能透露的。
这女子知书懂礼,不会不知道这些规矩,眼下却当着他的面打探郭应春的口供,一定有她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有之前的信任在,王眷便没对她隐瞒,据实以告道:“他说是因为他心里有了别的女子,想要退了与范六小姐的婚事娶那位女子为妻,但家中父母不同意,他抗争无果后,便对范六小姐起了杀心,谋划了这起杀人之行。”
听起来似乎合情合理,但细想之下又有些荒谬。
如果真的只是想退婚另娶,明明有更多简单不费力甚至两全其美的方法,何必一定要选择既麻烦又费钱且风险最大的法子?
“我问过他父母,他们也证实郭应春确实和他们提过想和范六小姐退婚,他们没答应,还斥责了郭应春,后来郭应春便没再提过退婚之事,他们便以为他已经歇了心思,没想到他竟然直接买凶杀了未婚妻,他们也是昨日郭应春来府衙自首之后才知道范六小姐之死与他有关。”王眷说道。
有了郭大老爷夫妇的证词,郭应春的口供就显得更合理了,但他总是觉得这其中不对劲,但一时又找不到头绪。
郭应春咬死了这套说辞,上了两遍刑也不曾改口,并且其描述的买凶杀人的过程也都与孙大山的供词对得上。
看似没什么问题,他却放心不下,是以暂时没有做出判决。
原本想着看能不能从梵音寺那边入手再查探一番,如果还是没有收获,就只能结案了。
毕竟提点刑狱司还有许多事情等着他去处理,案子堆积如山不说,还有陛下交给他的任务,更是耽误不得,总不能把精力一直耗在这一件事上。
但这女子今日的出现,倒让他有了些许期待,甚至隐隐有种会发生什么大事的心潮澎湃之感。
妘缨自是不知王眷心中所想,她若有所思:“郭应春说,他心中有了其他女子,向家中提过退婚?
“是何时的事?”她问道。
“两个月前的事,他说是在上元灯会时,对那女子一见钟情。”
“两个月前……”妘缨回想着梦中所见,忽地笑了笑,没再继续询问,转而问道:“不知可否让民女见郭应春一面?”
见面?
本以为会她提供什么有用线索的王眷不由一怔:“你见他做何?”
“民女有些话想要问他。”
王眷眉头微皱:“该问的我们都已经问过了,不瞒你说,我们还对他用了刑,但此人意志颇坚,就算你问,他恐怕也不会说实话。”
“民女知晓。”妘缨点点头说道,她唇角微勾:“但民女并非是想从他嘴里听到真相,只是想确认几件事。”
真相。
王眷瞬间抓住她话中关键。
这女子果真有线索。
王眷立刻起身:“你随我去监牢。”
他说着走到堂中,看了王京华一眼:“你留在这里,不要乱跑。”
王京华瘪了瘪嘴,不敢违逆,只好朝妘缨眨了眨眼,应声道:“知道了父亲。”
妘缨回之一笑,转身随王眷离开。
有王眷在身旁,无人敢拦路,但他们身后却多了个人。
那人脸上戴着铜制面具,穿着一身黑色劲装,身高腿长,走路无声无息,一看就是个练家子。
“不要怕,这是我的护卫,跟在我身边保护我的安全的,不会伤害你。”王眷解释道。
妘缨点点头表示明白,没再理会这人。
三人一路来到关押重刑犯的地方,看守见到王眷,立刻便放了行。
监牢里光线有些昏暗,潮湿而阴冷,能听到有什么窸窸窣窣爬动的声音,还有犯人们的打鼾和哼唧声,牢房深处间或传来一两声惨叫,很有些渗人。
妘缨跟在王眷身后,借着墙壁上微弱的灯光辨识脚下的路,吧唧吧唧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响,清晰而刺耳。
妘缨能感受到两边牢房里的人朝他们投来的视线。
麻木的,邪恶的,贪婪的,不怀好意的。
黏黏腻腻的恶心。
妘缨面色如常,从这些视线里穿过,跟着王眷来到最里面的审讯间。
“大人。”几个狱卒忙朝王眷行礼,好奇地看了几眼妘缨。
王眷摆手免礼,吩咐道:“将郭应春带来。”
“是。”
两个狱卒将架子上被打得浑身是血看不清面貌的囚犯解开拖走,另外两人则去牢房提郭应春。
室内剩下的一个狱卒殷勤地擦了擦椅子,请王眷坐了,随即便抱着桌案上的茶壶快步出去了。
妘缨打量了一番审讯间。
天窗透进来的光和屋内的几盏灯将房间里照得分明,让她能清楚地看清屋内的情景。
一面墙壁上还有一旁的长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刑具,沾着血迹。
邢架旁边的铜盆里燃着炭火,烙铁放在火里,已然烧得通红。
对于初入此地的犯人,很有些震慑作用。
妘缨倒是没什么感觉。
妘家有惩戒堂,这里有的刑具,那里都有,这里没有的,那里也有。
她还曾在那里受过刑,这里的审讯间对她而言,毫无威慑。
“大人,人带来了。”
身后传来狱卒的声音。
妘缨回头,见狱卒押着个年轻男人进来。
男人手脚都带着镣铐,身上雪白的囚服血迹斑斑,头发凌乱,脸上也染着血和灰尘,颇为狼狈。
但妘缨依旧一眼认出这张昨夜才在梦中见过的面孔,只不过相比梦中的风度翩翩,面前的人要憔悴得多。
狱卒解开镣铐,将郭应春绑到刑架上。
郭应春只看了妘缨一眼,便移开视线看向王眷,他神情无奈:“大人,草民说的都是真的,您就算打死我,我也还是这些话,您到底为何不信,非要几次三番折磨于我?”
王眷神情淡淡:“自然是你说的话不足以取信。”
“我就是不想受刑,所以才主动来投案的,没想到临死之前还是要受一遍刑罚之苦。”郭应春叹了口气,“早知如此,我就不该自什么首。”
“这回又准备用哪个刑具折磨我?”他看向一旁的刑具,语气讽刺。
王眷笑了笑:“这回不用刑,只是有几件事情想问你。”
“只要不受刑就好,大人请问便是,我定有问必答。”
王眷看向妘缨。
妘缨上前几步,站到郭应春面前,看了他一会儿,问道:“你可认识我?”
郭应春愣了愣,眼神疑惑:“姑娘是?”
妘缨微笑:“我叫阿廿,是范玉瑶的表妹。”
表妹?
郭应春更愣,愣了一会儿又恍然:“哦,我想起来了,你就是那个从小借住在范家的表小姐。”
“是我。”
“我知道你,玉瑶和我提起过。”郭应春说道。
他说着看看她,又看看王眷,有些不明所以:“所以你来这里做什么?是专门来看望我的?还是来替范家教训我的?”
说完又觉得不对——
“我记得你和玉瑶关系并不好,范家怎么会让你来教训我?难不成真是来看望我的?”
妘缨摇头:“都不是,我是有些事情想问你。”
“哦,什么事?”
妘缨看着他,忽然道:“昨晚我梦到六表姐了,她给我带了一些话。”
郭应春一愣,什么?
正提起狱卒送来的茶壶倒茶的王眷手一抖,茶水撒在了桌子上。
他愕然抬头看向妘缨。
这女子所说的确认几件事情,不会是梦里的事吧?
王眷心里念头闪过,下一刻便听面前的女子开口:“她在梦里和我说,她曾看到你在梵音寺和一陌生女子私会。”
什么意思?还真是梦里的事?
这女子当真是之前那个稳重知礼的阿廿?
莫不是他看走眼了?
亏他还以为她有什么重要线索,特意放下公务带她来了这监牢,甚至破例允许她与重刑犯见面,结果给他来这么一出——
这不是胡闹吗?
王眷皱起眉,从椅子上起身,正要开口,却瞥见郭应春神情异样。
他微微眯眼,将准备出口的话吞了回去,又重新坐下,静静看着郭应春反应。
“你来这牢里,就是来找我说你的梦?”郭应春的表情很快恢复如常。
见他避而不答,妘缨也不着急,继续开口:“她还说,她听到了你和那个女人说话。”
郭应春看着她,神情平静道:“哦,所以呢,我们说了什么?”
他语气有些漫不经心。
这是笃定他和那女子的谈话没有被范玉瑶或其他人所听见了。
妘缨扬唇笑了,露出细白的牙。
“那女子和你说——”
她拉长声音,慢慢道:“平南侯已经从京城启程往江南来,梵音寺恐怕不安全了,你们要尽快想办法将东西转移出去。”
一句话犹如石破天惊,郭应春倏然抬眸,脸上淡然的表情碎裂,忍不住瞪大眼睛。
王眷唰地从椅子上起身:“你说什么?!”
静立在一旁的面具男人也猛然抬起头朝妘缨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