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战对唐昊的冲击，并不比对李轩和吴羽策少。
周六那一战他想应该是张新杰的战术主导，才能让江小河在配合上显得出挑。
但是今天这场打完，他也不再自欺欺人了。单就阅读比赛和配合的能力，这个姑娘绝对是联盟的顶尖水准，不比任何一个全明星选手差。
只不过因为技术上的欠缺掩盖了这个优点，而且似乎她还没有决策战术的意识，否则赛前如果她有更具体的战术，那么一开始他们就不会打得那么被动。
不过这些对唐昊来说并不重要，呼啸不缺单人攻坚，缺的是团战的战术配合。他原先执意求购张新杰就是看准了他是强攻阵容下最好的战术指挥，但现在唐昊发现，就算没有战术制定者，还有一条路也行得通。
——一个拥有强大阅读比赛和配合能力的人，对呼啸而言同样是把松散的团队拧在一起的良药！
唐昊忽然有了一个非常大胆的念头！
“霸图给你开了多少钱？”下线后，唐昊私聊问。
被姨妈痛击的姜筱禾再次把自己窝到床上，裹着夏凉被像一个蚕宝宝，看到唐昊这没头没脑的问题有点警惕：“唐队怎么问这个？”
想到当时粗暴高调求购张新杰失败的事，唐昊决定这回徐徐图之：“看看行情，呼啸也得选新人。”
“可是合同有保密约定，不太方便说，要不您直接问韩队或者张副队呢？”
唐昊无语：“新人能有多少钱？我们转会都公开透明了就你们这点有什么可藏着掖着的。”
“……那肯定不能跟唐队比的。”
“你不阴阳我就不痛快是吧？”
明明是实话实话，怎么就阴阳了？
姜筱禾本来就肚子疼，听了唐昊这一连串跟炮仗一样的话有点委屈窝心。
她觉得跟唐昊配合打了一场挺好的比赛，就算周六是有点不愉快，但竞技口都应该是挺敞亮的人，怎么到现在还揪着之前的事儿不放，再说当初本来也不是她先挑事的。
生理痛让理智都消解了，脾气上来的姜筱禾也懒得拐弯抹角，存着气给他回消息：“对不起唐队长，周六的事是我不分尊卑说了过分的话，在这里跟您真诚道歉。如果您觉得不够正式，我可以电话或者视频再次道歉，或者您可以向霸图投诉我，我愿意接受俱乐部处罚。您看这样可以了吗？”
如果没有最后那句“您看这样可以了吗”，大概还算是诚恳的致歉。但是加上了再看，这不是赌气闹情绪是什么？
唐昊做职业选手这么多年了，什么时候见过这种动不动耍性子的人？联盟里那些女生哪个向她这样开句玩笑话就耍脾气的？
“你有病吧？”唐昊气急了回道。
“嗯对，我有病，可以了吧。”
这他妈什么人？！绿茶不装了改仙人掌了？气不过还连带着自己咒自己。
“我说什么了？好好的你发什么疯？”
唐昊愤怒地继续输出，结果发送后一个红色的感叹号刺目耀眼，还有一行灰字：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
卧槽！
被拉黑的唐昊怒气直冲头顶，直接把手机摔桌上了，咣当一声把杯子的水都撞得溅洒出来。
他真是瞎了眼了！
这人要不起！
呼啸请不起你江小河这尊大佛！
姜筱禾肚子疼心里也烦，喘着粗气缩成一个球在床上翻滚，额头都是汗。忽然觉得一阵热流，吓得奔去了卫生间，然后整个人了无生趣地拖着沉重的身子换床单换睡衣。
这时候手机又响了，是银行转账收到5000块钱，打款账户是爸爸的。
鼻子忽然就挺酸，姜筱禾蹲在地上给妈妈吴佳打电话，说爸爸怎么打了这么多钱过来，哥哥前一阵才给冲了饭卡，学校里饭那么便宜我都用不完。
吴佳听到女儿的声音有点鼻音，着急问怎么了。姜筱禾抽了抽鼻子说没事，来姨妈了，不知道怎么这回特别疼，床单都弄脏了，刚换完有点累。
吴佳这才松了口气，示意了一下旁边听了对话有点担心的宋晨放心，继续跟女儿说多喝点红糖水，大夏天的别对着空调吹贪凉，袜子也要穿好别着光脚，絮絮叨叨说你买那些凉鞋就不合适穿，单鞋或者帆布鞋多好，又问特别疼吗，不行去校医院看看。
以前这些话姜筱禾总觉得烦，可现在离开了家和学校去到一个陌生的环境里，这才发现这些啰嗦的话很温暖，也发现只有家里人才会这么娇惯她。有点想哭，又不敢哭，吸着鼻子说跟你们说说话就不疼了。
后来又跟爸爸说了几句，宋晨让她平时别不舍得花钱，想吃的想买的都去试试。听同事说最近谷子什么的在年轻人里特别流行，他也不懂，但好像挺花钱的。都是年轻人，不能别人家的姑娘有就咱们没有，跟朋友聊不在一起那可不行。
姜筱禾被逗笑了，说那是二次元的小玩意，下次我给您买。
挂了电话，之前濒临失控的情绪慢慢缓了过来，冷静后躺在床上发了会呆，打电竞、考研、家庭，好多事又纠缠在一起。
至于唐昊那边她也知道自己过激了口不择言，但是想了想怕他还在气头上再吵起来更不好收场，准备等明天再好好道个歉。
才九点半，姜筱禾叹了口气，坐起来靠在床头，又拿起平板开始看比赛。
也不知道今天是什么黄道吉日，好像所有人都掐着这个时间找她。看了十分钟，张新杰问她明天下午训练前有没有时间，方便的话提前十五分钟过来会议室，有事找她谈谈。
领导有事找她谈谈，大概率不是什么好事。联想到自己下午那惨不忍睹的训练状态，姜筱禾身心俱疲，被子蒙着脑袋当缩头乌龟。
过了一分钟，张新杰又发来一条让人窒息的消息。
“可以用养生壶煮点红枣枸杞水，如果没有的话我这里有，明天早上放你门口。”
……
姜筱禾彻底躺平了。死猪不怕开水烫，反正都知道了也不用扭扭捏捏，回复说我有的谢谢副队真的不用晚安再见，大体还是有点胡言乱语。
第二天一早先真诚地跟唐昊道歉，神清气爽来到青训营后，发现她的座位上方多了一个空调挡风板，旁边还有梯子，林敬言正在下方伸手仰头看，似乎是在感受风力。
林敬言没想到她今天来这么早，还以为会和昨天一样多睡会儿，被撞见也有点难为情。不过一瞬间就收拾好了表情，一边撤梯子一边温柔说：“早啊，挡风板我试了试还可以，你要是还觉得吹得慌我再弄弄。战队那边也装了，昨天新杰联系了办公室申请的。中央空调就是出风口太多，本来想换个位置，但是我转了一圈都不太行。”
林敬言很努力让自己看上去跟平时一样，但人一紧张话就容易多，微微红的耳根也出卖了他。姜筱禾别开眼睛，走到座位前，倒了一点水在手上，伸手感受了一下风，笑着说：“风小多了，谢谢林老师，也谢谢大家。”
比起林敬言的局促，女孩子反而更大方。林敬言叹了口气，感觉被个女孩子比下去，苦笑说：“你这样倒像是我有事一样……”
有了昨天晚上副队的信息打底，姜筱禾也想明白了，扭扭捏捏反倒徒增尴尬，还不如坦然些。尤其看林敬言这么紧张，她要是跟着也紧张，一边耳朵红，另一边脸红，没什么事硬是凑出来的暧昧她可不喜欢。
林敬言心里有点复杂，说你这样让我想到张佳乐了。
看着姜筱禾露出疑惑的表情，林敬言解释：“昨天听新杰说你不舒服，要装个挡风板，我第一反应是有点别扭。还是张佳乐挺轻松地说，我们越避讳，你越觉得不好意思，还不如大大方方的，正常关心队友又不是什么羞耻的事，难不成还要每个月集体别扭一次吗？”
说到这里，林敬言感慨：“你和张佳乐还挺像。”
姜筱禾眼睛闪了闪，挺灵动的，声音清脆：“可能因为我俩都有小辫子？”
说完，手指在发尾转了转，脸上笑容可掬。
林敬言心里就扑通一下，摸了摸自己有点发热的耳朵，说我买了点枣和红糖，下午送到拿给你，然后就跟着她一起笑。
虽然吃了药，但多少还是有影响，上午训练结束后，林敬言看着数据是有点发愁。
平时倒是无所谓，如果是比赛就挺悬的，至少如果他是队长，绝对不会让任何不稳定的因素出现，一定不会让她上场比赛。
大家都做过管理者，张新杰自然也是同样的想法，下午跟姜筱禾聊这个事也不避讳，知道她每个月还比较准，每次会难受两三天之后，让她快到日子前以及来事儿当天都跟他说一下，涉及阵容布置，一切还得以团队为重。
姜筱禾虽然很无力，但是也理解，肯定接受安排。不过张新杰也说可以问问楚云秀和苏沐橙她们，这么多年没发现她们固定缺席过比赛，世邀赛三周里她们两个也没有任何异常，总不能两个女生同一个时间避开了吧？可能有比较好的调理方法他们不知道，如果能保持状态不影响比赛，那就不会影响出场安排。
姜筱禾记在了心里。
事情很聊完了，张新杰合上本子说准备训练吧，姜筱禾又叫住了他，说有个事还是应该跟副队解释一下。
“解释”这个词挺微妙，张新杰马上思索这姑娘难道犯别的错事了？就听姜筱禾说：“昨天复盘刀阵，其实我不是因为判断整体局势做出的选择，而是因为赛前说强杀牧师，所以才找机会过去放了刀阵。”
这话信息量有点大，张新杰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姜筱禾抿了抿唇，看着还是有点怕他，继续问道：“我的行为动机不一样，但那种时候执行战术是错的吗？如果比赛里根据局势自行判断错了怎么办？不会反而影响整体战术吗？”
姜筱禾问得很认真，从她的表情、言语中能感受到她的茫然。说实话张新杰自己都是惊讶的，他原以为精妙绝伦的一招，原来只是因为她按部就班的执行战术而已。
但有一个问题张新杰必须提前明确：“先不考虑你执行战术的事，当时场上那个情况，你想过直接击杀唐三打和鬼迷神疑这个可能性吗？哪怕一闪而过的念头也算。”
姜筱禾怔住，嘴唇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
张新杰点头，很明白了，她没想过。
考虑到其他可能而选择执行战术，与固执盲目地执行战术，这完全是两回事。
张新杰以为姜筱禾是第一种，没想到竟然是第二种。
从世邀赛后他看到姜筱禾的第一场团赛开始，一直到现在，这个姑娘所表现出来的一切素质都证明她是个极具想法的天才，那不是现在能力不足所遮掩得住的。
只要随着时间的推进，基础能力慢慢提上去，张新杰确信她会超越于锋成为联盟第一狂剑。
就算能力达不到那种顶尖水平也没关系，他甚至疯狂地动过未来把石不转交给她的念头，因为她绝对有远胜于自己的战术潜力，所以一直有意识地让她多复盘，多看比赛，战术会议上也频频点她的名。
明明有那个脑子，可她为什么不多想想呢？
为什么就缩在团队里安安静静执行战术而已？
一个各方面都闪耀的人，为什么居然丝毫没有独立站出来的意思？
太矛盾了，张新杰没见过这么矛盾的人。
确实，只是简单的战术执行，就结果来看也是百里挑一、惊艳众人、出类拔萃。哪怕她一直原地踏步，能稳住这个状态就相当优秀，可想而知未来多少队伍都会发出邀请抢着要她。
但是她不止于此，更不该止于此。这在张新杰看来简直是浪费才华，暴殄天物。
张新杰受到了莫大的冲击，他终于明白了队长一直说的“没有主见”到底是什么意思，而现在的他很难有理性的判断去回答姜筱禾那些问题，只说：“等我想想，先训练吧。”
来到训练室，其他人也到了。韩文清给她买了两瓶酸奶，挺自然放桌上没说什么。
在姜筱禾狐疑的目光下，其他几个人小心翼翼围过来，张佳乐从身后拿出一束金灿灿的向日葵和满天星，笑着说之前的剑兰都蔫了，你不方便出去，我们中午一起去挑了一束，怎么样，喜欢不？
向日葵明艳、蓬勃，周围点缀的满天星灵动、致远，就像太阳与星辰相遇，热烈与温柔交织。
姜筱禾眼睛都亮了，嘴角上扬满目朝阳，捧着花说特别喜欢，小心地插到旁边的花瓶里，笑容就没落下来，熠熠生光让人移不开眼。
原本还觉得有点难为情的白言飞、秦牧云他们几个，也仿佛卸下了那奇怪的扭捏感，轻声问她身体怎么样、间休我们帮你打热水、食堂有红枣桂圆粥可以去试试。
张新杰坐在位子上看着姜筱禾，心里五味杂陈。
对吧，就该这样成为中心才对吧？
韩文清没去凑热闹，但一眼看出来张新杰的状态很不对，问他怎么了，是刚才聊得不好？
“嗯，很不好。”
韩文清惊愕。
“队长，你能明白明明是一朵向日葵，非要去当旁边的满天星的感觉吗？”
等等，你在说什么？
“我发现了一件非常麻烦的事。”张新杰摘下眼镜，揉了揉太阳穴，没有回复韩文清追问到底发生了什么，很疲惫地说，“让我先冷静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