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维到剧本方公司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他推门进去，编剧组的三个人已经等在会议室了。
主编剧姓林，四十多岁，秃顶，戴黑框眼镜，写过三部爆款短剧，圈内人称“林三万”。
一集剧本三万块。
另外两个是助理编剧，一个二十出头，一个三十左右，都顶着一脑袋卷发棒，看起来刚从理发店出来，其实是熬夜熬的。
林编剧看见谭维，站起来握手。
“谭哥，听说云总要改剧本？”
“对。”
“改哪部分？”
“全部。”
林编剧的笑容僵在脸上。
“全部？《总裁的替身新娘》一共八十集，全部改？”
“对。”
林编剧坐下来，深吸一口气。
“谭哥，这个剧本我们写了三个月。”
“我知道。”
“改了十二版。”
“我知道。”
“客户已经通过了。”
“现在客户变了。”谭维把剧本放在桌上，“云总说，要大改。”
林编剧盯着那本剧本，沉默了片刻。
“她具体想怎么改？”
谭维翻开剧本，指着第一集。
“这里。女主被男主误会，跪在雨里求饶。删掉。”
林编剧皱眉。
“为什么？”
“因为女主不跪。”
“那她怎么反应？”
谭维想了想。“她打男主一巴掌。打完说。
‘你脑子进水了？我建议你去医院挂个脑科。’”
林编剧的嘴角抽了一下。
“这是甜宠剧。”
“甜宠剧女主就不能有脾气了？”
“甜宠剧女主可以有小脾气，但不能打男主。”
“为什么？”
“因为观众会骂。”
谭维靠在椅背上。
“云总说，观众骂不骂她不在乎。她在乎的是女主不能憋屈。”
林编剧沉默了片刻。
“还有呢？”
谭维翻到第二十集。
“这里。女主被男主挖肾。删掉。”
林编剧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是全剧最大的虐点。删掉就没有爆点了。”
“保留。”
林编剧愣了一下。“你不是说删掉吗？”
“肾保留。但改成女主的肾。男主得了尿毒症，需要换肾。女主捐了一个肾给他。”
林编剧想了想。“然后呢？”
“然后男主病好了，继续虐女主。”
“这不合理吧？女主捐了肾给他，他还虐？”
“对。所以女主黑化了。”
“怎么黑化？”
谭维清了清嗓子。
“女主说‘我把肾捐给你，不是因为爱你。是因为你的肾太贵了。黑市上买一颗肾要五十万。我自己有，省了。’”
林编剧沉默了。
旁边的两个助理编剧也沉默了。
谭维继续说。
“男主说‘你捐肾给我，我会好好对你的。’
‘不用。你把肾的钱还我就行。’
‘多少？’女主说，‘五十万。加上手术费、住院费、营养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一共一百万。微信还是支付宝？’”
林编剧摘下眼镜，慢慢擦拭镜片。
“谭哥，这是甜宠剧。不是财经节目。”
“云总说，甜宠剧也可以有财经。”
林编剧戴上眼镜。
“还有呢？”
谭维翻到第五十集。
“这里。女主得白血病。删掉。”
“为什么？”
“因为得白血病的太多了。观众看腻了。”
“那她得什么病？”
“她不得病。”
“那男主怎么发现她爱他？”
“他不需要发现。”
林编剧又沉默了。
“那结局呢？”
谭维翻到最后。
“这里。男主给女主捐骨髓，两人大团圆。删掉。”
“那结局是什么？”
“女主收购了男主的公司。”
林编剧的笔掉了。
“什么？”
“女主收购了男主的公司。让男主从基层做起。
端茶倒水，复印文件，打扫厕所。
他要是不听话，就扣他工资。他要是听话，也扣他工资。”
“为什么听话也扣？”
“因为他以前虐过女主，女主说‘这是利息。’”
会议室安静了整整五秒。
林编剧深吸一口气。
“谭哥，你确定云总是来演戏的？不是来搞破产清算的？”
谭维苦笑了一下。
“她说她最擅长这个。”
林编剧没说话。
他翻开剧本，一页一页地看。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越看脸色越白。
最后他把剧本合上，推了推眼镜。
“谭哥。我写了十年剧本。
第一次遇到这种要求。女主不哭、不跪、不淋雨、不得白血病、不被车撞、不被男主误会、不被女二陷害。她什么都不干，她怎么让观众心疼？”
谭维想了想。
“她不需要观众心疼。”
“那她需要什么？”
“她需要观众爽。”
林编剧愣住了。
谭维掏出手机，打开那段预演视频，放在桌上。
“你看看。”
林编剧低头看。
视频里，云湘指着谭维骂。
“你肾不好。建议你去医院检查一下。挂什么科？男科。”
“天凉了，沈氏该破产了。”
“我把肾捐给你，不是因为爱你。是因为你的肾太贵了。”
视频播完了。
林编剧抬起头，表情恍惚。
旁边的助理编剧也看完了，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
林编剧张了张嘴。
“她脑子装什么？”
谭维想了想。
“她说她脑子装的是。
‘天凉了，某公司该破产了。’”
林编剧沉默了。
他拿起笔，开始改。
第一集，女主不跪了。
她打了男主一巴掌。
第二十集，女主捐肾了。
她收了男主一百万。
第五十集，女主不得白血病了。
她开始收购男主的公司。
第八十集，女主不跟男主大团圆了。
她让男主给她打工。
改到第三十集的时候，林编剧开始怀疑人生。
“谭哥，这个女主的台词是不是太多了？”
“不多。云总说她平时话更多。”
“这句‘你的肾配型不匹配’，是不是太直白了？”
“云总说，直白好。观众听得懂。”
“这句‘你爱的是我的器官吧’，会不会太狠了？”
“云总说，狠就对了。”
改到第五十集的时候，林编剧开始脱发。
他本来就没剩几根，现在又掉了好几根。
旁边的助理编剧也开始脱发。她们本来头发挺多的，现在卷发棒上缠着一把一把的。
“林哥，这句‘要不你把公司给我吧，我替你管，你安心养病’是不是应该改成‘我帮你管’？”
林编剧想了想。
“云总怎么说？”
谭维翻了翻手机。
“她说，‘帮’太客气了。‘替’比较直接。‘替’有取代的意思。”
林编剧点了点头。
“那就‘替’。”
改到第七十集的时候，林编剧的灵魂开始出窍。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写剧本。
他是在写财经频道特别节目。
《从替身到cEo：我的收购之路》。
旁边的助理编剧已经趴在桌上了。
“林哥，我写不动了……”
林编剧看了她一眼。
“我也写不动了。”
谭维在旁边鼓励他们。
“加油。快改完了。还剩十集。”
林编剧深吸一口气。
他翻开第七十一集。
标题：沈氏收购战。
他看了三秒，合上剧本。
“谭哥。”
“嗯？”
“我想休息一下。”
谭维点了点头。“行。休息十分钟。”
林编剧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阳光。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云湘的脸。
不是真的脸，是台词。
“天凉了，沈氏该破产了。”
“你的肾不好，建议去挂男科。”
“你把公司给我吧，我替你管。”
林编剧睁开眼睛。
“谭哥。”
“嗯？”
“云总以前是干什么的？”
谭维想了想。
“她以前是总裁。”
“还有呢？”
“她还去战场。”
林编剧沉默了。
“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她写的台词，像在宣战。”
谭维没说话。
他觉得林编剧说得对。
云湘不是在写剧本。
她是在写战书。
十分钟后，林编剧回到座位上。
他拿起笔，继续改。
改到第七十五集，他忽然停下来。
“谭哥。”
“嗯？”
“这句‘沈总，天凉了，记得多穿点。别感冒了。感冒了还要扣工资’是不是太温柔了？”
谭维看了看。
“云总说，温柔刀，刀刀割肉。”
林编剧点了点头。
他拿起笔，又加了一句。
“沈总，你的感冒药，我从你工资里扣。”
旁边的助理编剧抬起头，眼睛通红。
“林哥，我改不下去了……”
林编剧看了她一眼。
“我也改不下去了。”
谭维看了看时间。
“快了。还有五集。”
林编剧深吸一口气。
翻开第七十六集。
标题：沈氏易主。
他盯着那个标题看了三秒。
然后他开始笑。
不是开心的笑。
是那种我已经疯了，你们谁都别拦我的笑。
旁边的助理编剧看着他，害怕了。
“林哥？你没事吧？”
林编剧没说话。
他拿起笔，在标题下面写了一行字。
“沈氏易主。女主成为新任cEo。男主从总裁降为实习生。第一项任务，给女主端咖啡。咖啡要热的，不加糖，不加奶。错了重来。再错扣工资。”
谭维看着那行字，点了点头。
“这句好。”
林编剧抬起头，眼神空洞。
“谭哥。”
“嗯？”
“我是不是有大病？”
谭维想了想。
“不是。是云总有大病。我们只是被传染了。”
林编剧点了点头。
他低下头，继续写。
写到最后一行的时候，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他在写一句台词。
女主对男主说。
“沈总。你现在是我的员工了。好好干。干好了，年底分红。干不好……”
男主问。“干不好怎样？”
女主笑了。
“干不好，我把你的肾卖了。反正你也不行了。”
林编剧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
他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谭哥。”
“嗯？”
“这句会不会太过分了？”
谭维看了看。
“云总说，不过分。这是甜宠。”
林编剧闭上眼睛。
“甜宠……这是甜宠……”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
已经开始出现幻觉了。
天花板上有云湘的脸。她在笑，笑得温柔极了，笑得像三月的春风。
但林编剧觉得后背发凉。
“谭哥。”
“嗯？”
“以后云总要改剧本，你替我说……‘改好了，不用看了。’”
谭维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经历一次。”
谭维沉默了。
他看着林编剧的表情——苍白，恍惚，生无可恋。
又看了看那两个助理编剧——趴在桌上，眼睛通红，头发散乱。
他忽然觉得。
让云湘演戏，是折磨观众。
让云湘改剧本，是折磨编剧。
让云湘活着，是折磨所有人。
谭维拿起剧本，站起来。
“林哥，辛苦了。”
林编剧摆了摆手。
“不辛苦。命苦。”
谭维走出会议室。
门关上的瞬间，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叹息。
不是一个人的。
是三个人的。
三声叹息，叠在一起。
像哀乐。
谭维加快了脚步。
此地不宜久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