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进窗棂时,苏云云把搪瓷缸搁在木桌上。缸底残留着紫褐色药渣,涩味混着枸杞甜香。司景抖开帆布包,沙枣核滚出来,沾着干泥。
“京里刚来消息。”她指尖划过手机屏,蓝光映亮眼下青影。“周院长调去中科院了。新团队让我去带药理组。”
司景正解鞋带,手顿住。鞋帮沾满晨间沟底的泥,硬邦邦的。“啥时?”
“下月报到。”她嗓子发紧,“还有个……赵伯提过的商务论坛。京城药材商会请我主讲。”
他嗤地笑出声,缺牙豁口漏进台灯光。“好家伙,双喜临门啊!”弯腰捡起沙枣核,掌心掂了掂。“这破种子,倒引出金凤凰了。”
院外蝉鸣撕扯着夏夜。苏云云蜷进竹椅,后颈汗津津的。“凤凰窝太远。老兵村苗床才下种,张婶蒸药没学全。”她抠着椅缝,木刺扎进指腹。“内蒙合同签了,沙枣苗得人盯。苗死万事空。”
司景拉过矮凳坐下。凳腿嘎吱响,影子投在她发白的膝盖上。“怕啥?赵铁山昨儿还夸苗壮实!”摸出皱巴巴的意向书拍桌上,纸边卷了毛。“内蒙跑完,老兵村就能通公交。到时候药材车直接开进村口。”他忽然收声,目光钉住她手机。屏幕暗了又亮,跳出省研究所邮件提示:苗床已备妥。
“省城那头呢?”他嗓子哑下去,“你老师留的活路。”
苏云云没应。指尖悬在删除键上方,微微抖。窗外沙枣树影子晃,像伸来的手。她猛地锁屏,金属壳磕在缸沿。“铛”一声。
“省城安稳。”她抓起搪瓷缸灌一口冷药茶,苦得皱眉。“可平台小。新药研发拖了三年,资金链快断了。”喉头滚动,“京城平台高,设备新。但……”话头掐住。
司景懂。他见过研究所白大褂们鼻孔朝天的样。“竞争凶?”
“岂止凶。”她扯出冷笑,“周院长调走前漏风,说新组长是海归博士。三十岁,背景硬。”指甲掐进掌心,“我去?当小伏低熬资历?”
竹椅突然晃起来。司景起身踱到门边,抄起铁锹又放下。锹尖陷在门槛凹坑里。“老子跑内蒙,也是闯龙潭!”他回头,眼尾发红,“京城商会那帮人,眼珠子长在头顶。上回谈合同,王总捏着雪茄笑:‘司老板,你这口音,像咱老家看坟的’。”唾沫星子飞溅,“可老子偏要撕开口子!”
苏云云心口一揪。她记得内蒙风沙里,他蹲在沙地灌苗,脊梁被晒脱皮。夜里疼得睡不着,还摸手机查防风固沙资料。
“你去京城。”她忽然说,“内蒙线交给我。”
司景愣住。铁锹“哐当”倒地。
“我带张婶守苗床。”她语速快起来,“老兵村通车后,药材直接发省城研究所。你跑京城商务,我在省城搞研发。”话没说完,被他打断。
“放屁!”司景脸涨成猪肝色,“说好一起扎根这儿!现在扔下苗床跑省城?老兵们喝西北风?”
“你嚷啥!”苏云云跳起来,药茶泼了半袖。“省城离这儿才两小时车程!周末我还能回来看苗!”抓起沙枣核往他手里塞,“内蒙苗床我管,京城商务你闯。两不耽误!”
司景攥着种子,硌得掌心生疼。他想起赵铁山晨间的话:心没跑偏。可这心要是掰成两半呢?
“孩子咋办?”他声音低下来。
苏云云肩膀塌了。八岁的儿子小树,正趴里屋写作业。铅笔头快咬秃了,算术本画满沙枣树。
“转学京城?”她嗓子发哽,“重点小学门槛一米八。赞助费够买十车沙棘苗。”
司景一屁股坐回矮凳。凳子呻吟着。“省城小学咱捐过课桌,校长认得小树。”他搓着裤缝,泥屑簌簌落,“可京城教材版本不同。孩子跟不上,自卑三年改不回来。”
里屋传来铅笔折断声。小树跑出来,羊角辫乱糟糟。“妈!这道题!”他猛地刹住,黑眼珠在两人脸上滚。
苏云云挤出笑:“写完啦?”
“嗯。”小树蹭过来,小鼻子嗅嗅,“药味好重。爸,你鞋又没洗?”
司景弯腰抱起儿子。小树胳膊挂他脖子,脸埋进汗味衣领。“爹,”孩子小声说,“苗床能带我去看吗?我想挖蚯蚓。”
“傻小子!”司景闷笑,胡子扎得孩子咯咯叫。“蚯蚓有啥好?”
“蚯蚓松土,苗苗才长得高!”小树比划着,“像爸松排水沟!”
苏云云别过脸。院角沙枣树苗在月光下摇,嫩叶泛着水光。她摸出手机,点开周院长号码。光标闪烁,像孩子眼睛。
“小树转学京城。”她突然开口,声音劈了叉,“我求周院长。他欠我人情,当年药方子救过他娘。”
司景心头一揪。她总这样,闷头扛事。
“不用!”他放下儿子,从帆布包掏出个铁盒。盒盖印着“内蒙特产”。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车票,全是省城往返老兵村的。“看!我早计划呢!”他抽出最上面一张,“每周五晚班车回省城,周日下午返村。小树放学我接,写完作业坐班车。苗床有我,京城那头。”他顿住,把铁盒推过去,“你带着小树,住研究所宿舍。我跑完内蒙,立刻汇合。”
苏云云盯着车票。边角磨毛了,沾着沙枣汁。她想起晨间他弯腰填沟的背影,脊梁弯得像张弓。
“双城模式?”她嗓子发痒。
“对!”司景眼睛亮了,缺牙豁口盛满月光。“你主攻研发,我开拓市场,周末一家团聚,苗床也不耽误!”拍腿大笑,“老子成空中飞人了!”
小树拽他衣角:“爸,飞人能带蚯蚓回来吗?”
“带!带一火车!”司景扛起儿子转圈。孩子尖叫声惊飞夜鸟。
苏云云低头看车票。最底下压着张纸条,是司景歪扭字迹:“苗活,老兵村通车,家就在。”
心口那块冰,咔嚓裂了。
“成。”她抓过搪瓷缸,把冷药茶灌到底。“但得约法三章。”
“说!”
“第一,内蒙苗床我远程盯。你每天发视频。”
“中!”
“第二,京城商务少喝酒,王总那帮人。”
“我躲着走!”司景立正敬礼,小树咯咯笑。
“第三……”苏云云嗓子发紧,“小树转学后,每晚视频念课文。”
“包我身上!”他满口应下,忽然压低声音,“不过……京城房价高。研究所宿舍能加床?”
苏云云从帆布包掏出存折拍桌上。红印章盖着“老兵村药材基地”。
“够租两居室。”她嘴角翘起,“张婶说,村东头空房能短租。等你跑完内蒙。”
“啥?”司景跳起来,“你连空房都打听了?”
她笑而不语。指腹摩挲存折边角,粗粝的。昨儿张婶塞给她时,手抖得像风里叶子:“丫头,全村指望你们呢。”
院外传来早班公交轰鸣。小树趴司景肩头打瞌睡,羊角辫散了。
“明儿就行动。”苏云云抱过儿子,轻手轻脚放里屋床上。小树咕哝着翻个身,小腿搭在沙枣树玩偶上。
司景蹲灶台边,就着冷水搓脚。泥块剥落,露出皴裂脚后跟。
“内蒙风沙大。”她递过药膏,“苗床视频发群里。张婶蒸药别偷懒。”
“啰嗦!”他抹药膏,脚趾缝都涂上,“你进京先拜码头。周院长那老狐狸。”
“我提他娘的药方子。”苏云云打断,“他得买账。”
月光移过窗台,照亮墙角沙枣树苗。嫩叶上凝着露水,颤巍巍的。
“双城模式……”司景嘟囔着躺下,破席子咯吱响。“听着像走钢丝。”
苏云云吹灭油灯。黑暗里,他胳膊横过来,搭她腰上。粗粝掌心贴着旧t恤。
“钢丝底下有苗床呢。”她轻声说。
窗外,早班车轰鸣远去。轮胎印在晨曦里洇开,紫红如血,蜿蜒向老兵村外的新公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