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回小组抵达老连队的时间是上午将近十点,比预定行程晚了将近半个小时。
晚的原因是路上出了岔子。车队在距连队还有三里地的土路上,遇见一辆拉粮食的马车侧翻,粮袋散落一地,把整条路堵死了。司机下车去帮忙,司年跳下车厢跑去看热闹,苏云云站在车旁等着,注意到路边田埂上蹲着一个抽烟的男人,年纪不大,穿着连队的旧棉袄,却没有去帮忙搬粮袋,只是安静地看着,目光在车队上扫了好几圈。
马车清理完,那个男人已经不见了。
进连队大门时,连长老魏已经等在门口,身边跟着几个干部,脸上的笑比苏云云记忆里的任何一次都要热络。他握着司景的手寒暄,又转头对苏云云说:“连队的卫生室早就收拾好了,药品清单也提前整理出来了,随时可以配合工作。”苏云云应声作答,目光从一张张客套的面容上掠过,最后在副连长刘建国脸上顿了一瞬。对方站在最侧边,笑意格外刻意,双手却始终背在身后,迟迟没有上前。
她不动声色,跟着老魏迈步往里走。
上午的工作按部就班展开。苏云云在卫生室为老病号复诊,司景前往仓库核对农业物资账目,司年则被老魏的老伴带去吃玉米糕,暂时不在身旁。卫生室往来社员络绎不绝,苏云云一边问诊看病,一边留意周遭细碎言谈。一位大娘攥着她的手感慨:“去年冬天队里有个孩子高烧凶险,多亏苏医生留下的退烧药,孩子才撑了过来。”苏云云将此事记在心底,并非心生触动,只因话音落下之际,刘建国恰好从门口经过,脚步微微一顿,终究没有进门。
正午用餐时分,老魏特意在连部小食堂单独备下一桌饭菜。司景回来得比预想中迟,落座后将一本账本搁在桌边,低声说道:“仓库粮食账目有一段空白记录,管理员称是交接疏漏所致,可空白时段,刚好对上去年秋天上报的粮食损耗。”苏云云端着碗筷没有接话,默默将这条疑点收好。
饭后,老魏提议带着众人参观试验田,开口说道:“今年引进了新粮种,想请苏医生帮忙瞧瞧土壤改良的存档记录。”苏云云点头应允,一同迈步前往田间。老魏走在前方滔滔不绝,细数连队近两年的变化。苏云云随行在后,瞥见田埂另一侧有社员俯身翻地,那人中途停下动作,朝这边望了一眼,随即低下头继续劳作。她认出此人,正是去年自己外出问诊时,莫名一路尾随的年轻社员,当初她只当是偶然相遇。
她神色如常,脚步未停,依旧跟在队伍后方。
下午,苏云云以工作需要比对数据为由,申请查阅连队近两年卫生档案。老魏立刻叫来文书,爽快交出档案室钥匙,配合程度远超预料。档案室空间不大,卷宗摆放规整有序。苏云云翻阅约莫半个时辰,顺利找到目标出诊记录。卷宗表面看不出破绽,可几页纸张色泽偏新,墨迹也与旧页存在差异,明显是后期重新誊写而成。誊写内容大体沿用原版,却悄悄改动两处关键细节,分别是出诊时间与接诊人姓名。
她悄悄记下异常页码,将档案原样归位,出门后礼貌向文书道谢。
傍晚连队召开小型座谈会,邀请老社员一同探讨农业生产相关问题。会议开始前,刘建国拦下苏云云,开口道:“有件私事,想同你单独聊聊。”苏云云随他走到走廊角落,只听对方压低语气:“去年的事终究连累了司景同志,当时我也是身不由己,还望苏医生多多体谅。”苏云云淡淡回应:“过往不必再提及,往后踏实做好本职工作便可。”说完便转身返回座谈场地。
刘建国伫立原地,并未紧随其后。
座谈结束,司景将当日整理好的资料送来核对,二人在小会议室仔细比对了近一个时辰。司景开口说道:“今日我在仓库和几位老社员闲谈,有两人愿意出面写下书面证明,如实交代去年损耗粮食的真实去向。”苏云云随即把档案室发现篡改记录一事告知对方,两件线索相互印证,账目空缺之处刚好吻合。
紧接着她语气凝重补充道:“只是眼下证据还不能贸然动用,今天我在连队,撞见了一个本不该在此出现的外人。”
司景当即追问:“是什么人?”
“就是半路蹲在田埂抽烟的男子,方才我又在档案室门外看见他,当时正和文书交谈,离开后没有去往宿舍区,反倒朝着连队门外的土路走去。”
司景沉默片刻,道出自己察觉到的异样:“我今日在仓库也发现端倪,管理员收到外界传来的口信,之后立刻锁好账本,还特意更换了新锁。”
二人相视无言,心底都清楚局势暗藏暗流。
夜深之后,苏云云躺在分配的住处,屋外断断续续传来走动声响。脚步声在她房门处稍作停留,随后朝着后院方向远去,那片区域紧邻仓库重地。
她安稳卧于床榻,没有起身探查,静静将细节记在心中,静待天明到来。
次日清晨,巡回小组整装完毕,准备动身前往下一处连队。苏云云前来和司景会合,见对方早已收拾妥当,神情却比昨日愈发沉郁。司景沉声开口:“一早便出了变故,原本愿意作证的两人,一人连夜反悔推脱,不肯再出面作证。”
苏云云连忙询问另一人情况。
“另一人今早未曾现身早饭队列,连队人员说他昨夜临时被抽调外出帮工,行踪不明。”
车辆缓缓启程,苏云云坐在颠簸的车厢里,脑海中反复回想那名陌生男子的样貌。田埂偶遇、档案室现身、文书更换新锁,一桩桩疑点串联在一起,幕后潜藏之人依旧面目模糊。
司年依偎在身旁沉沉睡去,车轮碾过土路,发出沉闷厚重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