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的，都是假的。
吕梦其实想这么回小聪，她想说，她不信，不信有这样纯粹的人，不信有这样纯粹的感情。
她一个字都不信......可想想海上那场景。
小聪报着必死之心要给国家把数据留下时，容时安一句话甚至一个眼神都没给她，但他亲自开船，没有多余的废话，纯默契。
这夫妻如果有一个是草包，那大家都回不来。
她好像又有点信了。
原来真有这种人......
小高把两人送到安置点，军医院已经改成临时安置点了，除了本院病患也收了一些附近的居民。
到的时候雨已经很大了，路有些滑，风也不小，几乎是伞刚打就被吹翻。
车开到院里进不去了，早早有人等着接应。
小聪这“伟大的革命爱情”演讲刚到一半，正是意犹未尽时，转头往车窗外一看，头皮发麻，抓起盖在肚子上的衣服就要遮脸。
“你为什么总用衣服盖着肚子呢？”吕梦问。
“我闺女现在已经长耳朵了，噪音太大不想让她听到。”小聪现在不想遮肚子，她想把脸盖上。
“你这不是掩耳盗铃吗，一层衣服能隔什么音？”
“陈小聪！你还盖，我都看到了！”兰岚的咆哮透过车窗传来，小聪欲哭无泪地放下衣服。
是不隔音啊，婆婆这吼声穿透力真强啊。
“那不是兰姨吗，我之前找她她都不在——等会，她是你婆婆？”吕梦反应过来了。
小聪是容二媳妇，那副院长就是她婆婆啊！
小聪冲她露出个快哭的表情，她其实想说不是的，单方面跟婆婆断绝五分钟关系可以吗？
兰岚一把打开车门，带着冰凉雨水的手指头毫不留情地戳小聪额头。
“你长出息了！你跟容老二串通起来糊弄我？！”
兰岚是半小时前才知道儿子从台风圈里死里逃生，还带着她的乖儿媳。
当时眼前一黑，如果不是大儿媳沈清在边上扶了一把，她就摔地上去了。
容时安出海前叮嘱过要瞒着他母亲，所以上面是等容二夫妻脱险后才敢跟兰岚说。
“妈，您，您今儿吃了吗？”小聪被戳了也不敢反抗，搜刮了一圈，勉强找了句问候。
“我气都气饱了，吃个屁！”兰岚把雨披给她穿上，伸手挽住小聪的左胳膊，又伸过来一只手把小聪的右胳膊架起来了。
小聪定睛一看，大嫂！
“你们俩一起出现，我受宠若惊啊。”
婆婆什么时候跟大嫂这么和谐了，婆媳二人竟然同时出现等自己。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说这些用不着的，你还是想想一会怎么哄老太太吧，我是不会帮你的。”大嫂掐了小聪胳膊下。
婆婆听到小聪和老二躲过了17级大台风，哭了好一会，搞得沈清都不好意思跟婆婆斗嘴了，婆媳自打认识到现在，头一次和睦相处。
“我那是，我——都是二哥的错！我是无辜的！”小聪实在是搪塞不过去，把老公拽出来挡刀了。
“你的伟大的革命爱情呢？”吕梦从车里露头，都没人给她递雨披吗？
“伟大的革命爱情关键时刻也可以拉出来挡刀......妈，要不你等着二哥回来揍他呢？”
小聪自知理亏，冲着兰岚嬉皮笑脸。
“你就不跟容老二学一点的好，学他没脸没皮——小吕也在呢。”兰岚剜了小聪一眼，这才看到吕梦，语气瞬间变得客套起来。
这对婆媳感情一定很好——这个想法几乎是一瞬间就跳到吕梦脑子里的。
婆媳关系不好的说话不会用这个口气。
看小聪的眼神又多了一丝敬畏。
能跟兰院长处好关系，这个小呆脸狠人无疑了。
“大家都在担心你，你师父也醒了，不过——你要有心理准备。”兰岚表情凝重。
小聪这一路都在努力回避这件事，压抑着不让自己想，假装不存在。
但残酷的现实还是躲不过去，她匆匆往病房赶，推门就看到小二安静地坐在那削桃子，吴大富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磅礴的大雨。
这一瞬间，让小聪仿佛回到了师父没病危的时候。
但这样的错觉也仅维持了一瞬间。
师父现在的精神状态看起来不错是因为，回光返照.......
这四个字刚蹦出来，小聪的鼻子就酸了。
“回来了。”吴大富慢慢地转头，他现在做每一个动作都很吃力，虽然看着精神不错，但仔细看他的眼，已然浑浊。
那是油尽灯枯的症状。
“师父，岛上真要来风了，我亲自去海上看的，我还把数据带回来了。”小聪吸着鼻子，让自己看起来像大人那样坚强。
“听说了，你预判的没错.......是师父错了.......”吴大富一阵剧烈喘息，咳嗽间嘴角鲜血直涌。
小二忙放下水果拿手绢帮他擦。
“师父你别说话了，安静养着！”小聪还是没忍住哭了。
“没时间了，你坐下，我再跟你说几个事，小二你也听着......”
吴大富撑着一口气，就为了再见小聪一面，把还没讲完的课多说几句。
“师父——”小聪想让他别说话了，这一说话血都往外冒，看得她太心疼了。
多说一句，师父的生命流逝就多一分。
“要是大丫头活着就好了，她还能带你......”吴大富咳嗽了几句，开始讲他最惦记的几件事。
先是小聪经常判断错误的几个知识点，又强调了一遍，又说了文物船那条路线中途的暗礁，之前已经带小聪去过一次了，怕小聪记错，又说了一遍。
吴大富的声音很小，带着厚重的气泡音，说几句就要停下来咳嗽吐血，小二在边上哭成了泪人。
小聪满脸都是泪，但是师父的每一句话她都牢牢记在心里。
吴大富断断续续的讲，声音越来越小，他硬是撑着，撑到最后，还有一句未了的心愿。
“大丫头.......吴墨......祖坟埋一起.......”
“我记住了，我会在祖坟给师姐建衣冠冢，挨着您。”
吴大富含笑点头，这个心愿他没办法实现，只能靠这争气的小徒弟了。
意识渐渐模糊，这次是真的要再见了，但好像，好像还少了点什么——
吴大富努力睁开眼看向小聪，小聪把耳朵凑过来。
“你很好，这个徒弟，我没收错.......不后悔......”
“嫂子！舰长让我给您带句话！”一个战士跑进来，对小聪说了几句，小聪闻言捂嘴，忍着泪赶紧把话传给吴大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