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夜,冷得刺骨。
部落安安静静,所有人都裹紧兽皮沉沉睡去,北边的地界,悄然生出了异动。
最先察觉异常的不是值守的族人,是一直趴在巨石上守夜的灰灰。
夜半时分,它猛地站起身,庞大的身躯绷得笔直,喉咙里压出低沉的呜咽。
警惕的怒吼声,穿透了寂静的黑夜。
厉擎苍闻声从简陋的兽皮棚里走出,他的脚步极轻,径直站到巨石旁,和灰灰望向同一个方向。
北边漆黑的天际尽头,此时浮着一缕极淡的光。
很是微弱,稍不留意就会融进夜色,但确实存在。
陆玖也被灰灰的低鸣吵醒。
她随手抓起厚实的兽皮裹在身上,快步走出棚子。
凛冽的北风直往衣领里钻,冻得她浑身一僵,她的视线也牢牢锁在天边那抹光亮上。
清冷的淡蓝,忽明忽暗,像是遥远暗处有人反复点亮一盏孤灯。
“裂缝……又有动静了?”
夜里风声太盛,她的声音被吹得有些零散。
厉擎苍微微摇头,无法确定。
他蹲下身,手指快速在雪地上写字,让风鸣即刻前往裂谷探查情况。
守在附近的阿旺立刻裹紧兽皮,借着夜色跑去传唤风鸣。
后半夜,寒风更烈。
风鸣赶回来时,双翼覆满白霜,羽毛都冻得有些僵硬。
他落地的瞬间双腿一阵发软,踉跄着险些跪倒在地,大口地喘着粗气。
“裂谷的裂缝没有彻底开启。”
风鸣压着急促的呼吸,继续说道,“上空一直在冒蓝光,断断续续的,反复明灭,像是有人在裂缝对面不断试探、撬动。”
陆玖心里瞬间有了答案,她肯定道:“是陆珍珠。她在尝试撕开裂缝。”
厉擎苍站直身体,凝望着北边天际依旧闪烁的蓝光。
那抹光亮起落规律,平稳又执着,像一下一下跳动的心跳,从未停歇。
“要不要立刻调人手,驻守裂谷?”风鸣出声问道。
厉擎苍短暂思索后,点了点头,他抬手比出简单手势。
不用大动干戈,只需挑选两三名精锐鹰族族人轮班值守,一旦出现任何异常,第一时间传回部落。
风鸣连夜敲定了值守人选,约定天亮后就出发。
天色开始微亮时,天边的蓝光终于消失。
大雪覆盖的原野白茫茫一片,日光落在上头,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昨夜诡异的蓝光异动,仿佛只是一场虚幻的梦境。
灰灰也放松下来,踏着厚雪在原野里跑了几圈,颠颠跑跑回到陆玖身边,硕大的脑袋亲昵蹭着她的手心。
笨拙的动作像是在安抚她,示意一切安好。
厉擎苍独坐巨石上,反复打磨着随身携带的双刀。
刀刃已经磨得雪亮锋利,他却依旧没有停下动作,神情很是专注,透着无声的戒备。
陆玖缓步走过去,在他身侧坐下。
她从衣襟里摸出那块贴身携带的木雕,上面刻着两道牵手的轮廓,被她日复一日的体温焐得温热。
她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纹路,然后开口道
“你说,如果陆珍珠真的撕开裂缝回来了,第一件事会做什么?”
厉擎苍停下磨刀的动作,思索片刻后,他低头在雪地上写下两个字:找你。
陆玖看着字迹,淡淡地扯了下嘴角。
她太了解陆珍珠了。
对方归来的第一件事,从来不是叙旧,而是摸清对手的状态。
确认她是否安稳、是否胆怯、是否做好了对峙的准备,再以此决定后续的所有布局。
这是陆珍珠刻在骨子里的谨慎和算计。
这时,灰灰叼来一根干枯树枝,轻轻丢在陆玖脚边,仰头眼巴巴望着她,尾巴摇得不停。
陆玖随手将树枝扔了出去。
灰灰立刻撒腿追赶,雪地湿滑,它跑得太急,重重摔在雪地里,连着打了好几个滚。
浑身沾满白雪,活脱脱一个蓬松的大雪球。
小七端着一碗滚烫的热汤从棚里走出,看着狼狈打滚的灰灰,忍不住笑出声:“姐姐,灰灰是不是太笨了?”
“它是心性纯粹,没什么防备。”
陆玖接过热汤,暖意顺着掌心蔓延开来。
灰灰跑回两人身边,用力抖落身上积雪,细碎雪粒溅得陆玖和小七一身都是。
小七抬手抹掉脸上的雪,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无奈地瞪了一眼调皮的灰灰。
午后,前往裂谷探查的斥候匆匆赶回部落。
他是一路狂奔折返跑回来的,整张脸已经冻得惨白发紫,嘴唇干裂失色,显然在裂谷边缘受尽了寒风侵袭。
斥候蹲在厉擎苍面前,声音有些发颤:“首领,裂缝真的在变!蓝光不是从裂缝内部透出的,是裂缝上方的空气在发光。光亮亮起时,裂缝的口子就会微微扩大,光亮消散,裂缝又会慢慢回缩复原。”
听完汇报,厉擎苍眉头紧紧蹙起。
陆玖洞悉了陆珍珠的算计。
她在对面反复撕扯裂缝,一次次打破边界,又任由裂缝自主回弹。
她不求一次撕开通道,而是在持续消耗裂缝的壁垒能量。
等到能量耗尽,这条隔绝两界的裂缝,就会彻底稳固撑开。
“大概还要多久,裂缝会彻底打开?”陆玖沉声问道。
斥候摇了摇头:“没法判断。快则数日,慢则数月,完全没有规律。”
厉擎苍站起身,再次望向正北方向。
灰灰也跟着直立起身,警惕地望向远方。
他快速打出一串手势,阿旺立刻说道:“安排族人常驻裂谷,二十四小时轮班盯守。只要裂缝拓宽到可供人身通过,立刻传信回部落。”
阿旺领命,转身去安排值守事宜。
炉边打铁的铁老这时探出头,高声喊了一句:“盾牌全都打好了,过来看看!”
厉擎苍走至炉旁,地上整齐摆放着十几面半人高的铁盾。
木芯外包着厚实铁皮,边缘全部用铁钉牢牢加固,看起来扎实又稳固。
他随手拿起一面掂了掂,重量适中,战士可以灵活挥舞格挡。
刀刃轻轻劈在盾面,只留下一道浅白痕迹,丝毫没有开裂破损。
铁老看着成品,笑得一脸褶皱:“这批盾牌足够结实,真打起来,火部讨不到半点便宜。”
入夜,部落再度安静下来。
陆玖坐在火堆旁取暖,灰灰乖乖趴在她的脚边休憩。
厉擎苍拿着一张鞣制平整的兽皮走来,上面是他亲手绘制的裂谷地形图,细致标注了裂缝位置、周遭山壁走势,还有几处隐秘的藏身山洞。
他将兽皮平铺在地,手指点了点裂缝位置,又指向一旁的山洞,比出隐匿埋伏的手势。
他的意思很明确:一旦裂缝开启,族人先行隐蔽蛰伏,等陆珍珠现身、趁其立足未稳之时,骤然出击,抢占先机。
陆玖盯着地形图,心头却藏着一丝顾虑,开口道:“如果她不只是一个人回来呢?”
厉擎苍的动作一顿,抬眸看向她,静待她的下文。
“她被困在对面那么久,必然不会孤身折返。”
陆玖分析道,“她大概率会带回人手、武器,甚至是我们从未见过的手段。说不定,她还能在别的地界,撕开新的裂缝通道。”
厉擎苍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在兽皮空白处写下三个字:“怎么办?”
“死守裂谷,以静制动。”
陆玖目光坚定道,“不管她带来多少势力,刚跨越裂缝的瞬间,必然是最虚弱的时候。我们绝不给他站稳脚跟、布置局势的机会,她敢踏过来一步,我们就拦一步。”
厉擎苍郑重地点了点头。
一旁的灰灰好奇凑过来,伸出舌头舔了舔地形图上的裂缝标记,直接将墨迹舔得模糊不清。
陆玖无奈推开它的大脑袋,灰灰委屈地哼唧一声,然后乖乖趴下,把下巴垫在她的脚面上。
今夜的北边天际,蓝光依旧高悬。
淡淡的一层光晕铺在夜色里,安静又危险。
灰灰耳朵轻转,始终对准北。
厉擎苍握紧手中的磨刀石,周身气场沉稳紧绷。
陆玖伸手取下他手里的磨刀石,轻轻地放在地上,然后握住他的手,十指紧扣着。
天边的蓝光,整整亮了一夜。
次日清晨,值守斥候再度传回消息:裂缝比昨日又拓宽些许,缝隙大小,足以伸进一只成年人的拳头。蓝光始终明灭不止,从未熄灭。
陆珍珠在裂缝对岸,彻夜未停。
她归来的脚步,终究是越来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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