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川儿一路引着卫菡穿过纷乱往来的士卒,匆匆抵达御驾马车跟前。
卫菡矮身正要登上车厢,紧随身后的海雁却被值守侍卫伸手拦阻。
小川儿连忙快步上前,压低声音示意:“海雁姑娘,此处乃是御驾,按礼制,宫女不便登车。”
卫菡心头骤然一沉。
寻常时日礼制不可逾越,可眼下谷地骚乱未平,野熊尚未处置,前路危机四伏,她万万不能让海雁脱离自己视线。
乱局之中,刀枪无眼,旁人顾及她贵妃身份,却未必会在意一名宫女的性命,一旦两相分隔,当真生出变故,再后悔也来不及。
她顾不上一味顺从规矩,反手紧紧攥住海雁的手腕,语气坚定:“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一路随军,海雁素来贴身伺候,片刻不能与我分离。如今情势特殊,理当特事特办。我知晓你左右为难,倘若皇上追究罪责,一切由我承担,只管说是我的主意便是。”
小川儿急得额角渗出薄汗,连连躬身劝解:“娘娘!万万不可!奴才定然妥善照看海雁姑娘,后方备有随行小轿,即刻便可安排她跟上,御驾的规制实在不容僭越啊!”
海雁望着娘娘紧绷的神色,感受着手腕上不容松开的力道,心中暖意翻涌,却也清楚不能在此处焦灼耽误,毕竟皇家的规矩,不是一时意气能够冲破。
她轻轻用力,缓缓挣脱开娘娘的手,不等众人再争执,海雁径直翻身坐到马车外侧的车辕之上,指尖用力扣紧冰凉的木板,抬眸望向车厢内的娘娘,声音沉稳:“奴婢既不上车厢,也不独自去往后方小轿。便守在这车辕之上,寸步不离,护着娘娘。”
卫菡望着她单薄的身影,喉头微涩。
纷乱的喊杀声依旧在谷地回荡,熊啸隐约传来,马车缓缓晃动,一层薄薄的车厢,隔不开周遭汹涌的暗流。
这般折中安排,已然是眼下最好的法子,卫菡别无选择。
她隔着车厢边缘伸手,攥住海雁的胳膊,用力将人往车辕内侧拉近几分,反复叮嘱:“坐稳些,抓牢,切莫被冲撞的人流挤落下去。”
此刻的队伍还在向前,若是一个不慎叫海雁颠簸下来被马蹄踏身,那她会怪自己坚持留下海雁,叫她只能处在此处,无一丝保障。
海雁重重点头,指节死死嵌进木板缝隙。
小川儿悬着的心稍稍落地,他直起身抬眼望向谷地前方,神色再度凝重。
乱象远比预想之中更加棘手,方才众人只提防那一头黑熊,此刻才看清,何止一头黑熊,这斜坡之上,接连窜出几只来,荒坡灌木丛里更是接连窜出数头灰狼,约莫二十多只,皮毛灰褐,饥饿的眼珠在尘土里泛着冷光。
正月寒冬,野兽本应蛰伏,如今黑熊、群狼一同现身,实在诡异至极。
谷地之中,厮杀之声愈演愈烈,震得人耳膜发颤。
士卒手持长戈、腰悬长刀合围野兽,金属兵刃划破空气的锐响、野兽狂暴的嘶吼、将士痛呼混杂在一起,漫天黄土滚滚扬起。
人类纵然持有兵器,可野兽蛮力骇人绝非善类。
黑熊厚重的皮毛能抵挡寻常刀锋,发狂之下挥出巨掌,劲风呼啸,但凡被击中,铁甲如同薄纸一般弯折,血肉之躯根本难以抗衡。
卫菡掀开车帘,目光怔怔望向外面惨烈的混战。
她竭力稳住心神,强迫自己看清眼前局势,可下一刻,一声凄厉的惨叫刺入耳中。
一名躲闪不及的士兵被黑熊狠狠一掌拍中头颅。
仅仅一瞬……
卫菡瞳孔骤然放大,手中攥着的帘布猛地滑脱,指尖控制不住剧烈颤抖,浑身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身子软软向后倚靠在车厢内壁,一阵眩晕席卷上来。
那人……那人的脑袋,被拍扁了!
她久居深宫,纵然知晓沙场凶险,却从未亲眼目睹这般残酷景象。
鲜活的人,转瞬便殒命于兽爪之下。
车厢内光线偏暗,隔绝了一部分尘土,却挡不住外面不绝于耳的嘶吼与哀嚎。
车辕上的海雁察觉到车厢内动静,焦急侧过头,却碍于礼制不能贸然掀帘,只能低声唤道:“娘娘?”
听见海雁焦急的呼唤,卫菡半晌动弹不得,只觉周身血液仿佛尽数冻僵。
怔怔望着自己的双手,指节不受控制地蜷缩收拢,痉挛成鸡爪的形状,她心底清楚,自己是被眼前惨烈景象吓得。
良久,她用力深吸数口气,勉强压下喉咙间翻涌的不适,哑声回应外面的海雁。
“没……没事。海雁,你抓紧木板,莫要左右张望,莫要去……”
海雁死死咬住下唇,重重应下:“奴婢不看!”
话虽如此说,其实方才那一幕,她坐在外面早已看在眼底,恐惧顺着四肢百骸蔓延,身子抑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可她不敢流露半分怯懦,唯有稳住自身,才有能力守在娘娘身侧。
野兽突兀现身,处处透着诡异,前路吉凶难料,只怕还有藏在暗处的危险等着她们,无论如何她都要护全自己,才能在危机的时刻护全娘娘。
所以,她不能怕,不能胆怯。
破空锐响骤然撕裂喧嚣!
一支箭矢携着劲风横穿谷地,精准刺入黑熊左眼,径直贯穿头颅。
剧痛瞬间点燃黑熊最后的凶性,它发狂般咆哮,巨大的身躯横冲直撞,周遭士卒连忙后撤避让。
未等野兽再度发起冲击,第二支、第三支箭矢接踵而至,尽数瞄准它脖颈、胸腹这些防御薄弱之处。
黑熊动作渐渐迟缓,气力不断流失。
等候多时的长矛士卒抓住契机,齐声呐喊,数杆长戈齐齐刺入野兽躯体,终于将这头狂暴的黑熊当场绞杀。
御驾马车旁,秦璋缓缓垂下持弓的手臂,指尖尚残留弓弦震颤的麻意,未几,他眸光冷冽,迅速调转长弓,箭尖锁定一头伺机扑向伤兵的灰狼。
卫菡隔着车帘,此刻,她没有再看外面,只僵硬地靠着车壁,努力去让自己的手指软下来。
秦璋环视着周围的情况,心头沉沉往下坠。
寒冬本是野兽蛰伏之时,如今黑熊、群狼接连现身,性情凶悍暴戾,不顾一切袭击大军,全然不似山野间寻常野兽的习性。
此事绝非偶然。
秦璋薄唇紧抿,眼底翻涌着沉沉寒色。
他心中已然明了,这群野兽十有八九是有人刻意驱赶驯养,借此在临近藩地的谷地制造混乱,意图扰乱御驾行军,且这般狂暴不寻常,也定是背后有人催化了它们的凶性。
不见一人,全是凶兽,看来,这幕后的推手更害怕留下关于人的痕迹。
“陛下小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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