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冬未尽,正月的寒意依旧盘桓在旷野之上。
狼风呼啸,山谷回响。
道旁的枯木枝桠光秃,偶有残雪积在田埂低洼处,挂在枝末,风一吹便卷起细碎白雾,仿佛又洋洋洒洒下起了大雪。
沿途村镇尚且留着新年余韵,家家户户门檐悬着红绸彩纸,不少村口贴着春联,街巷间隐约飘出爆竹燃尽的淡硝气息。
百姓尚沉浸在年节的祥和之中,道路两旁时有村民驻足观望大军。
男女老少面带淳朴笑意,远远朝着浩荡行军队伍张望,孩童追逐嬉闹,市井烟火融融,一派安稳升平。
卫菡倚在轿辇窗边,静静望着这幅景象。
眼前寻常百姓安稳度日,欢声笑语触手可及,可身侧绵延无尽的行伍,皆是披甲持戈、即将奔赴北疆沙场的将士。
一边是人间烟火、岁岁安康,一边是刀戈凶险、生死难料。
两番光景交叠在一处,显得割裂,却又令人心生触动。
此情此景下,这些围观的百姓尚能面带笑意,足见他们对大启的治理很是放心,不担心此仗的败与胜,因为他们知道,他们的君王会护住他们的安稳生活。
将士千里远征,浴血争锋,所求从来不是功名,不过是守护这片土地上的普通人,护得百姓年年皆能安稳过年,守好眼前这份安居乐业。
心念辗转间,她不由留心打量队伍。
自离开休整的州城继续北上,卫菡渐渐察觉异样。
大军行进的速度较之刚出京城时放缓不少,不再是日夜兼程的节奏。
她掀帘远眺,目光顺着长长的队伍向前后延伸,心中暗自思忖,仿佛队伍规模较之初始缩水许多,不复离京那日旌旗林立、人声震天的壮阔声势。
她一时无法确定,究竟是路途遥远带来的视觉错觉,还是另有安排。
种种疑虑悄然藏在心底,卫菡缓缓放下轿帘,窗外喧闹的年味被一层锦帘隔绝,只余下轱辘碾过冻土持续不断的沉闷声响。
冻土长路绵延向前,距离襄王藩地地界只剩不到一日路程。
暮色渐渐压下来,天边晕开一层灰蓝,队伍正行至一片两面临坡的狭长谷地。
两侧土坡荒草丛生,残雪埋在枯草根部,道路狭窄,大军只能依次列队缓行,轿辇被护在中段。
行队似乎一时之间拥挤了起来,卫菡频频掀开窗帘向外看去,两边的坡体光秃秃的,这天地之间仿佛,就只剩下了土坡,枯树,残雪,冻土,一眼望去见不到炊烟。
莫名让她心里存了几分焦灼。
而在这时,随行的侍从略有迟疑,看向隐隐颤抖的地面,似有所感,卫菡目光凝视着前方,忽闻那尽处陡然响起一阵嘈杂喧哗,紧接着是牲畜惊惶的嘶鸣,层层声响顺着队伍一路往后传开。
“怎么回事?”护卫统领高声喝问。
还未等回报,两侧坡地骤然涌出数十头受惊的野牛,不知是被人马惊扰,还是受人刻意驱赶,横冲直撞朝着官道狂奔而来。
牛角锋利,野牛蹄子掀起尘土,漫天飞扬。
官道本就逼仄,猝不及防撞上这等乱子,行军阵列瞬间大乱。
前排的士兵慌忙横起长戈阻拦,战马受惊扬蹄,嘶鸣此起彼伏。
原本规整的行伍被狂奔的野牛冲得四分五裂,士卒奔走避让,长长的队伍硬生生被割裂成数段,前后难以呼应。
卫菡乘坐的软轿猛地一晃,轿夫立足不稳,轿身重重偏向一侧,她下意识攥紧轿内扶手,心头一紧,海雁大呼一声“娘娘”,随即紧紧抱住了她,预备充当肉垫。
卫菡亦反抱住她,护住了她的头。
随行护卫立刻围拢过来,层层将轿辇护在中央,长刀出鞘,戒备地盯着四处乱窜的野牛。
混乱持续了许久,将士们费了大力气,或是驱赶、或是合围,甚至不得已杀了生、见了血,才终于将这群野牛驱赶到远离官道的荒谷之中。
尘埃缓缓落定,谷地间只剩下士兵急促的喘息声。
队伍重新收拢,可原本连贯的阵型已然散乱,不少小队被冲散,一时难以归队,传令兵策马前后奔走,不断清点人手。
卫菡心如擂鼓,她掀开轿帘一角朝外望去,目光沉沉。
下一刻,她瞳孔骤缩,浑身猛地一震。
只见不远处混乱的人群外侧,一头半人高的黑熊正焦躁地来回踱步,粗重的喘息声隔着纷乱的人声隐约传来。
卫菡心底掀起惊涛。
天呢!!这对吗?!!
眼下尚是正月,天寒地冻,黑熊本该蛰伏冬眠,怎会突兀出现在这条谷地官道之中?
念头尚未转完,御驾随行的精锐士卒已然持戈合围而上,层层向着黑熊逼近。
长矛林立,众人默契形成包围圈。
寒冬野熊性情狂暴,一旦冲进人群,势必酿成大祸,无论这野兽因何现身此地,眼下唯有合力将其绞杀,方能保全大军行路安危。
喧嚣厮杀声此起彼伏,谷地之中尘土再度飞扬。
趁着所有人的视线尽数被熊兽吸引,一道黑影悄无声息摸至轿辇侧边,压低嗓音透过轿帘缝隙传入:“大小姐,恐有大乱,属下会寸步不离守在您身侧护您周全。”
是恕风。
卫菡还未应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骤然逼近。
一匹快马冲破混乱人流,直直停在软轿身侧,马背之上跃下一道瘦弱身影。
恕风闻声一怔,下意识侧身避让戒备,抬眼看清来人,神色微沉。
来人是小川儿,秦璋身边贴身内侍。
小川儿面色发白,顾不上喘息,急声对着轿内禀报:“娘娘,情况不对,陛下命奴才即刻前来接您!”
卫菡心头狠狠一震,诸多疑问瞬时涌上心头,她来不及追问要去往何处,她只知道,这般危急关头,遵从秦璋的安排才是上策。
出来混,最重要的是听话。
她微微颔首,低声应道:“知道了。”
一旁的恕风眉头紧紧拧起,眼底满是顾虑,却碍于身份无法上前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内侍上前,引导卫菡移步换乘,将自家大小姐从轿辇之中带走。
四面人喧马嘶,熊吼与兵戈之声交织一片,卫菡眼皮狠狠跳动,死死抓紧了海雁的手,生怕被冲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