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菡凝眸望向她，目光意味深长，言语之下藏着未尽的深意。
身在后宫，倘若眼界只囿于方寸之间，将全部戒备尽数落在一人身上，到头来，只会困住自身。
贤妃心中始终认定，眼前的卫菡是最大威胁。
只因她近在咫尺，起落浮沉皆在眼皮底下，遭贬之后又再度复位，这份变数催生了贤妃心底源源不断的危机感。
可人若是只顾盯着眼前敌手，看不见前路潜藏的风波，便难以防备暗处蛰伏的危机。
譬如太后，譬如赵家。
比起她这名早已难以借助母家势力的贵妃，赵家女子一旦入宫，身后便是整个宗族倾力扶持。
以太后长久以来的筹谋，她对那位和才人的期许，绝不会仅仅止步于区区才人位份。
卫菡心中暗道：待到年节过后，和才人入宫，这后宫，才算真正风起云涌。若是到那时贤妃才看清局势，只怕……为时已晚。
贤妃本就心思通透，卫菡这般近乎推心置腹一番剖析，她心中的戒备虽未全然消散，却也悄然信了几分。
此刻听闻这番提点，一时间竟有些怔忡。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这段时日被一些琐事闹得心烦意乱，确实会有极易被自己忽略的地方，更无法否认，如今眼前这人，目光远比自己长远，或许她瞧见了诸多自己尚未留意的隐患。
即便如此，她依旧不肯示弱，强撑着口吻开口：“那我又该提防何人？谁又能保证，你说这些，不是刻意为自己开脱说辞？”
卫菡一时静默，深深注视了贤妃两眼。
那目光沉静通透，仿佛能洞见她心底暗藏的所有犹疑，贤妃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偏过头，避开了她的视线。
“言尽于此，信或不信，都随你。”
话音落下，卫菡径直转身离去，没有半分停留，丝毫不愿再多做辩解。
贤妃心底莫名一慌，脱口唤道：“你尚未将话说透彻！”
卫菡脚步未顿，背影在绵长宫道上稳步向前，声音淡淡随风传过来：“该说的我已然说得足够明白。既然无论我如何言说，你始终心存猜忌，多说无益，就此别过。”
凛冽长风卷过宫墙，徒留贤妃独自立在原地，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心绪纷乱，久久无法平复。
汀兰快步走到贤妃身侧，蹙着眉遥遥望向前方渐渐远去的窈窕身影，如往常一般在娘娘身边剖析道：“娘娘切莫轻易信她，嘴上许诺得再周全，终究口说无凭，日后若是想要出尔反尔，亦是易如反掌。”
贤妃眉心本就紧拧，听见汀兰这番话，眉头半点不见舒展。
就在这时，李嬷嬷迈步上前，动作干脆，不轻不重地伸手将汀兰隔开。
汀兰不备，身子踉跄半步，错愕地转头，满眼不敢置信地望着李嬷嬷。
李嬷嬷却不曾分给汀兰半个目光，只垂首面向贤妃，沉声开口：“奴婢反倒觉得，方才贵妃所言，有几分发自肺腑，娘娘如今全副心神都盯着她一人，反倒忽略了一桩至关紧要的事。”
贤妃抬眸看向她，面上瞧不出喜怒，只是周身那股追上前对峙时的凌厉决绝，已然淡去不少。
见状，李嬷嬷缓缓吸了一口气，心里有了底，低声道：“徐家行事太过急躁，全然不顾娘娘如今在宫中的处境，执意还要再送族人入宫，这是其一；其二……娘娘可曾察觉，太后待您，早已不复往日亲厚？”
贤妃身子微顿，当场怔住，不用再说什么，她心里头已经想到了什么。
“和才人很快便要入宫，那可是太后母家的姑娘。”
李嬷嬷仍旧将话说完，而后就不发一语了。
她想，娘娘会明白的。
宫道长风漫卷，偶尔有雪沫子飘落下来，落在绒毛的衣领上，落在长翘的眼睫上。
卫菡缓步前行，身边坠了一只喜鹊紧随左右，扑棱着羽翼叽叽喳喳啼鸣不休。
“娘娘您何曾亏欠贤妃，凭什么要主动向她致歉？”海雁郁闷不及，开口就被娘娘抱打不平。
闻言，卫菡只微微勾起唇角，并未多作解释。
身侧的海雁满腔愤懑，忍不住低声直言：“贤妃初入宫时，本就当以您为尊。您从前何曾刻意欺压过她？纵使令她守规矩、习礼仪，也是分内之事，从未刻意苛待磋磨。更何况您遭贬那段时日，她屡屡在您面前张扬逞威，这般两相权衡，恩怨早该抵消。如今娘娘复位贵妃，她反倒忘却尊卑，当众拦路发难，您不曾命人如她那般，动不动就赏人巴掌，已然是宽厚，又何苦主动向她致歉？她如何担得起娘娘这一声歉，您乃是金枝玉叶，圣上亲封的贵妃！”
秋楿听得挠头，虽说已经过去许久了，可她还不曾忘了，曾经嚣张跋扈的魏贵妃是何模样。
那时的她对其他宫妃的态度称不上友好，可以说是十分的“恶劣”了，说起来在这一点上也确实怪不得贤妃不肯信任。
卫菡听得轻轻抿住唇。
她清楚海雁这番道理偏颇，只是一味偏袒自己，可这份毫无保留、不问是非的维护，依旧令心底漫开一缕暖意。
这活脱脱便是古时的“毒唯”。
“海雁，我明白你一心护我。正好借着今日之事，我同你讲清我如今行事的分寸。”
海雁一怔，方才起伏不定的气息骤然收敛，立刻屏息凝神，恭谨等候主子教诲。
“若是往日确有过失，实实在在伤及旁人，单凭一句记不清、一句道歉，的确太过轻浅，难以抹平人心底的伤痕。可道理归道理，若是确是我方理亏，放下身段致歉，是我立身的气度，并非惧怕，也并非示弱。”
海雁怔住，她不懂这些，她只知道，她家娘娘金尊玉贵，何曾向人低过头，服过软，道过歉呢？
她见不得自家娘娘低声下气的模样。
她家娘娘就该如鹤一般高扬头颅，将万事万物都踩在脚底。
“今日我与她将话说透了，以后也就不再有什么误会不误会的了，若再有事端便可好好分说分说。”
“可是……贤妃羞辱您的那些事，您也可以都不去计较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