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宁长公主恢复三花境大圆满的消息,如同深海中炸开了一颗龙珠。
灵光波纹一层一层地荡开,传遍了紫霄龙宫的每个角落。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老龙们,坐不住了。
第一日清晨,龙宫议事殿的门,还没完全打开,三位闭关多年的太上供奉,便联袂而至,在殿门外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为首的那位面容枯槁,额前龙角已经灰白如霜,深紫色的龙袍,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紫宁长公主坐在殿中,面前摆着一壶茶,连头都没有抬起来。
“让他们都进来吧。”
三位太上供奉鱼贯而入,在殿中央站定后齐齐躬身。
那个灰白龙角的供奉,向前走了半步,声音苍老却清晰。
“长公主殿下,老夫三人特来贺喜。殿下重铸肉身,乃我紫霄龙宫千年未有之盛事。”
“盛事不盛事的,要看你们怎么想了。”
紫宁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扫过三人,眼神里都是目中无人。
“当年我大哥在位时,你们三个说他功过参半。”
“我被关进囚龙岭时,你们说这是龙宫规矩。”
“今日我坐在这里,你们又来说什么盛事。一把年纪了,嘴皮子倒是比年轻时活泛了些。”
三位供奉脸色微微一僵。
灰白龙角的那位沉默片刻,再次躬身,声音比方才又沉了几分,“殿下说的是,是老夫三人确实眼界窄了,没有看清形势。今日前来,一是贺殿下破境,二是向殿下请罪。”
他身后两位供奉,也跟着弯下腰去,额前的龙角几乎触到了地面。
实力为尊,纵使他们不愿意也得愿意。
一名三花境大圆满的修士,就是他们三人联手也抵不过三个回合。
“请罪就不必了。”
“从今日起,你们三个每人轮流去龙脉核心值守三年。”
“不用做什么特别的事,只替芸儿看好那座龙脉就行。”
三位供奉微微一怔脸色僵硬,他们可是供奉,但随即还是齐齐应声唱喏,“是。”
他们退出议事殿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两排人。
东海龙族的使节,西海龙族的旁支长老,龙宫禁制堂的掌事,龙鳞卫的几位统领……
但凡在龙宫中,有几分分量的龙人,能来的都到齐了。
紫宁把所有能在龙宫说得上话的人,都叫进议事殿见了面。没有长篇大论的训话,没有杀一儆百的立威,甚至没有刻意抬高声音,只是挨个问了几句,问完便让他们一一退下了。
到第二天傍晚,龙宫各处便传来了小道消息。
那些曾经暗中支持过墨蛟的旧部,那些对紫芸儿登基,颇有微词的老一辈,那些被紫霄龙王压了一辈子,正打算趁新王立足未稳做点什么的野心家,一夜之间全部偃旗息鼓。
有人亲眼看到禁制堂,那位脾气最倔的太上长老,在紫宁走出议事殿时,主动侧身让路。
紫芸儿坐在偏殿中,看着那些从前连她父王,都要客气三分的面孔,一个接一个地在殿门外躬身行礼,忽然觉得自己肩上那副重担,确实轻了几分,三姑确实为她撑出了这片蓝天。
她转过头,看着紫宁长公主站在廊下的背影,像一堵既沉默又结实的墙。
“芸儿,你父王在还愿岭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治理龙宫跟驯养海龙一样,打一下,给一口吃的。该硬的时候不能软,该软的时候不能硬。你年纪还轻,慢慢就知道了。”
紫芸儿点了点头。
龙宫西侧的偏殿中,白幽幽正在收拾那间,她住了快一个月的石室。
她把寒玉台上的被子枕头叠整齐了,把石桌上那只空茶碗,洗干净放回原处。
“其实不用叠那么整齐的。”
“我住过的地方,我都喜欢收拾干净再走,来得清白走得干净。”
白幽幽转过身来,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这是老规矩,我太师祖传下来的。她说不管在什么地方住过,走的时候都要把痕迹擦干净。免得后来人住进来,还得替你收拾烂摊子。”
林十三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你上次从龙宫走的时候,可没擦干净痕迹。”
白幽幽的动作一顿,抬眼看他,“我把你枕边那条银链子留下来了。”
林十三从怀中掏出那条银色链子,“你落在我那儿的,现在物归原主。”
白幽幽伸手接过来,把鳞片攥在掌心里,指尖轻轻摩挲着边缘。
“走吧。”
她将鳞片收回袖中,迈步走出石室。
林十三跟在她身后,两人穿过那条幽长的甬道时,谁都没有回头。
通道尽头,紫芸儿已经站在廊下了。
深紫色的衣袍,被还愿岭的风,吹得微微扬起。
看到林十三和白幽幽一前一后,走出来的那一刻,她没有迎上来,也没有说什么。
紫芸儿走上前来,手里握着三枚龙鳞果。
是龙脉核心深处那棵老树上摘的,她今早特意又去了一趟,把最大最红的三颗摘了下来。
用一块干净的青色绢帕包好,帕角打了一个与之前一模一样的双环结。
“上次给你的,你也没来得及吃。”
她把锦囊塞进林十三手里,“路上带着,想吃了就吃一个。”
林十三握着那只锦囊,感觉掌心传来微微的重量。
“走吧,”紫芸儿收回目光,“再耽搁下去,我可就真要改变主意了。”
“你想得倒是美,十三必须跟我走。”
白幽幽微微一笑走过去,在紫芸儿耳边说了几句,说得紫芸儿面红耳赤。
林十三并不知道他们说什么。
他毅然决然地转过身去,带着白幽幽,沿着山脊一步一步往还愿岭最高处走去。
晨光从他们身后洒落,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灰白色的山石上交叠在一起。
还愿岭山顶的风,比山脚更大一些。
石屋门口那棵枯死的珊瑚树还在,枝丫在风中发出极轻的呜咽声。
林十三走到珊瑚树前停下,蹲下身去,在那棵枯树的根部,摸到了一块松动的石板。
他掀开石板,下面是一个浅浅的凹槽,里面放着一只巴掌大的木匣。
“这是……”
白幽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十三把木匣取出来,打开盖子,里面放着一枚贝壳。
淡紫色,边缘已经磨得光滑圆润了,像是被人握在手里摩挲了许多年。
贝壳内侧刻着两个字“柳娘”,字迹粗浅,还有些模糊了。
是紫霄龙王一直带在身边的,是他这辈子唯一从凡间带回来的东西。
当年他在那个人间小镇的医馆里,住了三年,临走时那个女子,把这枚贝壳放进他手里说:“你若是还能回来,就带着它回来。若是回不来了,就留着它做个念想吧。”
后来,他再也没有回去过。
但他一直留着这枚贝壳,留了五百年。
白幽幽蹲下身来,目光落在那枚贝壳上,手指轻轻摸过贝壳内侧那两个字。
“柳娘是我太师祖在凡间用的名字。”
白幽幽太师祖姓柳,早年在一座海边小镇行医,等了一辈子也没有等来紫霄龙王再回去。
林十三沉默了片刻,将木匣重新合拢,没有带走它,而是把它放回了珊瑚树根部的凹槽。
“这是你太师祖留给龙王的东西,留在这里,兴许你太师祖还能回来看看。”
白幽幽蹲在那里,看着林十三做这些事,眼圈微微泛红。
林十三做完这些站起身来,站在这片寂静的山脊上。
“这座山原来不叫还愿岭。”
“它本来叫龙背山,是当年那条老龙用自己的龙背化成的。”
“后来龙族世代相传,才慢慢叫成了还愿岭。我太师祖还在世的时候,曾经跟我师祖提起过这件事。她说有一个人,曾经住在这座山上,替另一个人挡了一辈子的风风雨雨。”
林十三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她。
过了许久,白幽幽站起身来,将手中的紫色贝壳,轻轻放回那棵枯死的珊瑚树根部。
“走吧。”
林十三点了点头,从储物戒指中取出洞天玄磁山,托在掌心中。
龙脉核心的潮汐之力,已经随着紫宁长公主的破境,彻底稳固了。那些深褐色的纹路在玄磁山表面缓慢流动,如同无数条正在苏醒的脉络,从山体底部向顶端汇聚。
他抬手将玄磁山抛向半空中。
山体在脱离他掌心的瞬间,猛然膨胀开来。
从巴掌大小涨到磨盘大小,又从磨盘大小涨到丈许见方。
如同一座被压缩了太久的山峰,终于舒展开来。
深褐色纹路全部亮起,化作无数道金色光丝,在半空中交织缠绕,形成一个旋转光环。
光环内部,正在缓慢地浮现出一座传送阵的完整轮廓。
比上次在龙脉核心中看到的那道残影,清晰了何止数倍,彻底激活了。
那些纹路不再模糊,边缘处也不再断裂。
每一道都完整地延伸到了它该去的位置,组成一个稳固的空间坐标。
阵眼处亮起一团温润的白色光芒。
光芒如同有生命一般,一圈一圈向外扩散,将整座玄磁山都笼罩在其中,活了一般。
“这就是移动传送阵?紫霄龙王给芸儿准备的嫁妆??”
白幽幽看着那片金色光丝交织成的光环,眸光微亮,话语里还夹杂着酸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