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愿岭上的风,比龙宫任何地方都要更凉一些。
林十三站在破旧石屋门前,看着那扇虚掩的木门,心中有一种莫名激动。
身后半步外,紫芸儿也安静地站着,眼睛微微泛红。
石屋内很安静,落针可闻。
紫宁长公主,已经先一步走进去了。
深紫色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赤足站在石屋中央那张落满灰尘的木桌旁。
她手里捏着一封信,紫霄老龙王留给她的。
信封是龙族特有的深紫色锦帛所制。
表面没有任何纹饰,只在封口处,盖着一枚龙纹印记。
紫宁长公主低头看着那封信,半天都没有拆开,只是将它捏在指尖,久久没有一丝动作。
石屋后方的石桌上,还摆着另外两封信。
一封封口盖着龙纹印记,留给紫芸儿的。
另一封则没有任何标记,只简简单单地叠放着,是留给林十三的。
紫芸儿站在林十三身旁,目光越过紫宁背影,落在石桌上那两封信上。
她认得封口处那枚龙纹印记,那是紫霄龙宫历代龙王,在传位时才会使用的印记。
相当于人族皇朝的传位玉玺印记。
紫宁深深呼吸,心头渐渐舒展。
将那封捏了很久不敢看的信,慢慢展开,锦帛在晨光中,发出极其细微的窸窣声。
信上的字迹并不工整,笔画枯瘦而有力,看起来就有些乏力。
“宁儿,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你我兄妹恐已经阴阳两隔了……”
“可能你还在恨我,但是不管你怎么恨我,恐怕以后都再也没有机会了……”
“不要哭泣,也不要难过,我大限之期本就不远,只不过是提前走了几天而已……”
紫宁目光从第一行字开始缓慢下移。
她捏着锦帛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一分,指节泛白又松开,松开又泛白。
整间石屋都很安静,只有海风从门缝间钻进来,吹动桌面上那两封信的边角。
“芸儿,你父王在信里说,让我留下来辅佐你。”
“他说他这辈子做得最错的一件事,就是把我关进囚龙岭。”
“但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在我被关进去之前,已经把龙宫的路为你铺好了。”
紫宁长公主走到紫芸儿面前,伸手覆在紫芸儿的发顶,掌心轻轻贴着她深紫色的发丝。
“芸儿,姑姑以后再也不走了。”
“姑姑留下来,替你父王守着这座龙宫,也替你父王守着你,把你父王未铺平的路铺平。”
紫芸儿呼吸猛地一滞。
“姑姑……”
“芸儿不哭,你父王说过,龙王眼泪不能让人看见。你刚登基不久,更得把腰杆挺直了,把眼泪掩藏在心中。你父王走了,还有姑姑在,以后有姑姑陪着你,姑姑为你撑起这片天。”
紫芸儿把已经到了眼眶边沿的泪珠,又生逼了回去,点了点头。
最终还是忍住了哭泣,甚至拒绝了紫宁儿的拥抱。
她虽然自小就狠紫霄龙王,但是现在幡然醒悟,最疼她的,还是她父王紫霄龙王。
父爱如山,厚重如海。
而紫霄龙王必定牺牲了自己,才换来了紫宁儿的重生,说没有疙瘩,那是不可能的。
林十三走过去,拿起那封压着龙纹印记的信,将那封信递到紫芸儿面前。
紫芸儿接过信,看着封口处那枚龙纹印记,却没有立刻拆开。
心中复杂莫名,想拆又不敢拆。
她只是将信拿在手里,感受着锦帛表面粗粝的纹理,心中更是突突直跳,始终没打开。
林十三拿起紫霄龙王留给他的那封信,入手很轻,像是里面只装了薄薄一张纸。
信封表面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字迹和纹饰,就像是一封随时可以被忽略的普通信笺。
他想起了几天前,还愿岭石屋门口那个黄昏。
紫霄龙王坐在那棵枯死的珊瑚树下,手边放着一截新削好的枯枝。
“林十三,本王还有一样东西,要留给你。”
“不在石屋里。”
“等你拿到那封信的时候,你自然就知道,该去哪里找了。”
那时林十三没有追问是什么,此刻他握着手中这封信,忽然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密室白幽幽。”
只有短短五个字,笔锋依然枯瘦而有力。
林十三的呼吸心口一紧猛地一滞,整个人都僵住了。
白幽幽在龙宫某个他看不见的角落里,紫霄龙王把她藏了起来。
林十三拿着信纸,指节在纸张边缘微微泛白,抬头刚好和紫芸儿对视。
“父王说了什么?”
“他说有件东西,放在一个密室中,让我自己去取。”
紫芸儿看了他片刻时间,没有追问是什么,也没有问他要去哪里,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林十三沿着山脊一路往西,按照信纸背面那行极小的字迹,所指的方向走去。
“西廊尽头,第三根灯柱,右转三圈。”
石阶两侧的珊瑚丛越来越稀疏,脚下的石板也渐渐变成了,更加粗糙的天然岩石。
当他走到西廊尽头,看到第三根灯柱时,那根灯柱看起来与其他灯柱并无不同。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海苔,柱身上刻着普通的龙纹装饰,灯盏里嵌着一颗夜明珠,光芒柔和而恒定。
林十三伸手握住灯柱,朝着右侧转动了三圈。
石壁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机括转动声响。
那根灯柱下方的地面,无声地凹陷下去,露出一道狭窄的石阶,向下延伸没入黑暗中。
通道尽头是一扇石门,门缝中透出一线温润的珠光。
他伸手推开门,在看清室内景象的那一刻,脚步猛地顿住了,整个人怔住了。
白幽幽正坐在石室中的寒玉台上,长发披散在肩头,微微侧着头。
她听到石门开启的声音,转过头来,目光与林十三对上的那一瞬,整个人也僵住了。
白幽幽的嘴唇动了好几下,过了好几息才发出声音,沙哑而带着一丝极其细微的颤抖。
“黑小子……”
林十三喉咙发紧,站了好几息才跨过门槛,一步一步朝她走过去。
白幽幽坐在寒玉台上,白衣下摆垂落在石台边缘,在珠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看着门口那道身影,看着他那张黝黑的脸上,豆粒大泪珠沿着脸颊悄悄滑落。
相顾久无言,唯有泪千行。
“幽幽……”
忍着激动,林十三还是跨过门槛,一步一步走过去。
石室不大,从门口到寒玉台不过七八步的距离,但他走了很久,每一步都走得很慢。
他走到寒玉台前站着,微微低着头看着白幽幽,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全堵在喉咙里。
“幽幽,没事了,我来了……”
林十三话还没有说完,白幽幽就一股脑儿地,扑到他的怀抱里。
拳头狠劲地砸着林十三胸口,“你个黑小子,怎么才来呀?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呢?”
“怎么会呢?我怎么会不要你呢?”
林十三轻轻拂平白幽幽凌乱的秀发,拂去他眼角的泪珠,紧紧地抱着涕泪不止的白幽幽。
“咳……”
林十三忽然咳嗽了一声,嘴角处流出了一丝血迹。
“你受伤了?哪里伤到了?让我看看?”
白幽幽大惊失色的翻身抱住林十三,手足无措得看了又看,眼角深处都是她的担忧。
“不碍事的,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都吐血了还说没事?不行,我要去找紫芸儿,问问她是怎么照顾你的?她可是答应过我,会好好照顾你,不让你受一丝一毫的伤害的?这才几天时间,就让你受了这么重的伤?”
“没事的,都过去了。她心情现在也不太好,紫霄龙王已经陨落了。”
“陨落了?怎么回事?”
林十三把龙脉核心发生的事情,简单的说了一下,说得白幽幽瞠目结舌。
她跟林十三一样,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紫霄老龙王还有这么复杂人性的一面。
原来,这个世界上还真没有所谓的坏人。
所谓坏人,都是那些心里有故事和偏执追求的人。
“你真没事?”
“真没事。”
林十三说着再次抱紧了白幽幽
白幽幽也像一只受到惊吓的小白兔,狠狠钻进林十三的怀抱中,都能听清彼此的呼吸声。
“十三,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紫霄龙王留了一封信给我,信上写了这里的方位。”
林十三顿了顿,握着她的手指又紧了一分,“他把你藏起来的?”
白幽幽点了点头。
她垂下眼帘,将紫霄龙王为她疗伤,问起一念花开,以及后来将她安置在这间石室中的事情,挑着说了一遍。
过了很久,白幽幽才侧过头来,“那紫芸儿呢?你答应过她要回去的。”
林十三沉默了片刻。
“我会回去跟她说明白的,我答应过她的事情不会反悔,但我也不能把你丢在这里。”
“其实……紫霄龙王信里还说了一句话。”
白幽幽的目光微微一动:“什么话?”
“他说我可以带你走,但不能让芸儿伤心,让我自己选择。”
石室中安静了很久,忽然弯了一下嘴角,带着俏皮的味道问道:“那你选好了没有?”
林十三转过头来,伸出手去替她拂开垂落在额前的一缕发丝,“早就选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