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织抬头,看着自家小姐渐行渐远的背影,欲言又止,到嘴边的话还是咽了下去。
她心中隐隐生出一个念头——自家小姐是不是……是不是有些想念盛衍。
那人是两年前出现在自家小姐身边的,他与这里的人都不一样,身上带着股张扬劲,不像小厮,不像侍卫,却也不像那些养尊处优的贵族公子。
总之,他身上带着云织从未见过的一些气质,不属于这里,就像是一个外来者。
最初,小姐对他很不好,什么脏活累活都让他干,动辄打骂,可盛衍总是照单全收,不怨怼,不反抗。
云织仍然记得,他望向小姐时的眼神——那里面藏着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似是悲悯,又好像是……钦佩。
直到后来,小姐不再打骂他了,默许他跟在自己身侧。
小姐的脸上,也多了许多轻快的笑容。
盛衍认罪,被杖毙后的那一晚,叶知时在院里独自坐到天明,没有哭,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
那天之后,她将盛衍从白云观,一步一叩首,虔诚求来的珠串,亲手送给了大小姐。
自那之后,她再没有提起过这个名字。
可云织觉得,盛衍于她,总是不一样的。
“四百年前的八荒六江,远不是现在这个局面。”
执事方荀在缉妖司还担着一个讲师的职责,他走到窗棂前,指向不远处的山脉,“看到那座山了吗?”
几个年轻弟子挤在窗前,巴巴地望着他手指的方向。
“从前,那是修真界与凡尘的交界,修者称它为灵山,而凡人,称其为亡魂山。
因为灵山受灵气供养,山中精怪极易化形,被凡人称为鬼魅,所以得了这么个名字。”
叶泠坐在最后一排,只觉得昏昏欲睡。
“四百年前,修者与人族签订止戈契,修者不染凡尘事,所以修者轻易不会来到人间。”
“先生!”有弟子举手,提问:“那为何我们如今生在凡尘,却越不过那座山了呢?”
弟子们纷纷看向他,眼里是一模一样的困惑。
自他们成为缉妖师起,便常听闻百年前灵台山的盛况。
那时候可谓是众仙门之首,妖族心生畏惧,修者心向往之。
但他们越不过那座山,看不到灵台山的山门,也想象不到,当年的盛况。
方荀叹气:“因为封印,四百年前的那场浩劫,知情者消失的消失,陨落的陨落。后来,先祖设下封印大阵,将灵台山永久封禁。”
他走回案前。
“所以你们越不过那座山,或许,他们也在等,等一个天才绝艳之人,解除封禁,引领灵台山,重见天日。”
他抬头,忽然笑了笑。
“或许从你们这一代开始,便能见证八荒六江的解封之日。
重启小青云天赋榜,重现灵台山——万仙来朝的盛况。”
“好了,”方荀抬手合上古籍,抬眼扫向堂下:“叶霁窈,我方才讲了什么?!”
叶泠脑袋一点一点地眼见就要磕到桌子上,言子安坐在她身侧,不轻不重的拍了她一下。
叶泠猛然惊醒:“什么?发生什么了?!”
堂中静了一瞬。
几道视线或明或暗地投过来,带着看热闹的兴味。
方荀站在前面,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脸上没什么怒意,反倒似笑非笑的盯着她:“我在问你,我刚才讲了什么?”
叶泠站起身,心中一片茫然,看向言子安,他极轻的摇了摇头,唇瓣开合,无声吐出几个字:我也没听。
叶泠:“……”
“坐下吧。”方荀无奈:“叶小姐,我知道,你是被丞相硬塞进来的,但你既然有了天赋,就不要浪费啊!
生命元灵,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个始终低垂的脑袋上。
“你明白吗?”
叶泠站着,没说话。
她当然明白,怎么会不明白,早在几百年前,她就感受到了生命元灵的沉重。
——
奉车都尉府。
“上辈子杀人放火,这辈子再当学生——真叫一个学无止境。”叶泠胳膊倚着铁铲,懒散的站在后面,前头,缉妖师们正围着满门尸首细细查验。
至于她为什么在这——因为方荀嫌她上课走神,把她发配到这了。
“你还有意思说?”言子安冷冷道。
他为什么会在这,自然也要“归功于”叶泠——被发配时,叶泠毫不犹豫的告状,说明他也没听讲。
于是,两人便一同被发配了。
叶泠:“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嘛。”
言子安哼笑一声:“福没想到,难倒是担了一堆。”
“小师妹,不要这么懒散嘛,”沧源从前面退下来,走到她身侧,“你想,等你得道成仙,摆脱凡人之躯,自能见识更广阔的天地,比起拘在京都城,成亲嫁人,自在了不知道多少倍。到时候有大把的青年才俊抢着当你道侣。”
因为那位前辈是在解决叶泠府上问题时遇到的,所以沧源连带着对叶泠的印象也不错。
言子安幽幽开口:“师兄,她的正派未婚夫在这呢,你这般说话,是不把我放在眼里啊?”
沧源被吓了一跳,尴尬赔笑:“师弟……你也在啊?”
他忙找补:“等你俩摆脱凡人之身,结成道侣,岂不是美哉。”
言子安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看那神情,竟真的有几分心动。
叶泠往他腰上狠狠掐了一把。
凡间的婚事本就是做戏,他还想假戏真做,纠缠不休不成?!
言子安面容扭曲一瞬,低头瞪向罪魁祸首。
但罪魁祸首没看她,反而转向沧源:“沧源师兄,你们这么着急拉我入伙,不会是……有什么需要我牺牲的吧?”
毕竟,自古生命元灵,很少走向其他的道路。
“诶,怎么能这么想呢?”沧源忙道:“绝无此意,咱是正经的门派,可不做那些违背旁人意愿的事。”
不会吗?
叶泠唇角微微一扬,笑意却不达眼底。
人本就是趋利避害的,如今话说得再好听,等真到了那一步,谁又能保证自己还能这般深明大义?
不过是还没经历罢了。
沧源见她不再言语,便觉无趣,转身回到了队伍前方。
“这死伤痕迹,倒像是姑获鸟妖的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