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还没挪到西墙根,院门又响了。
不是陈铮。
是李统领。
他进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重,停在廊下没直接开口,先往正院里扫了一眼。
唐初南放下茶杯,“说。”
“大理寺来人了。”李统领把声音压到最低,“拿的是皇上手谕,要提审——”
他咽了一下。
“提审谁。”
“王妃您。”
正院里那盏茶彻底凉透了。
唐初南手搁在桌面上,没动。
“手谕上写的什么名目。”
“说是秦氏上吊一案,成王府报了宫里,大理寺受理,要传相关人等问话。第一个传的就是宁安王妃。”李统领额头冒汗,“来的人现在就在前院候着,带了四个差役。”
不是请,是传。
皇帝动得比她预想的快。
秦婉柔昨晚才吊,今早大理寺就立了案,下午手谕就到了宁安王府。
从立案到传讯,中间只隔了几个时辰。
这不是走程序,是赶时间。
赶在晏子屿进宫之前,先把唐初南叫走。
“大理寺来的是谁。”
“一个姓周的推官,年纪不大,看着挺客气。”
客气。
客气才麻烦。
要是来硬的,她有一百种办法挡回去。客客气气递手谕,按规矩走,她要是不去,就是宁安王府抗拒大理寺。
皇帝这一刀切得精准。
唐初南站起来,“带路。”
李统领张了张嘴,“王妃,王爷不在,您一个人去——”
“他不在才好。”唐初南往外走,“他在,今天这个门他踹不踹?”
李统领把后半截话咽了。
前院。
周推官站在院子正中,二十七八岁,身板不高,穿着大理寺的青色官服,头上乌纱帽戴得正,手里捧着一卷文书,规规矩矩的。
看见唐初南出来,他先行了个礼,礼数到位,不多不少。
“下官大理寺推官周宴清,奉大理寺卿钧令,有几件事想请教王妃。”
请教。
唐初南在台阶上站定,没下去。
“周大人,提审宁安王妃,手谕上盖的什么印。”
周宴清把文书展开,双手举起来,“皇上御批,大理寺用印。”
御批。
不是大理寺自己发的,是皇帝直接批的。
唐初南从台阶上走下来,接过文书扫了一遍。
秦氏上吊案。
相关人等:成王、成王妃秦氏、宁安王妃唐氏。
唐氏排在第三个。
“先传的谁。”唐初南把文书递回去。
周宴清把文书收好,“成王和秦王妃那边,同僚已经去了。王妃这边是下官亲自来的。”
亲自来。
大理寺推官亲自跑一趟宁安王府,给足了面子。
可给面子的另一面,就是不给退路。
“走吧。”唐初南往院门外走。
李统领追上来,“王妃,我派几个人跟着——”
“不用。”唐初南没回头,“告诉沐云,照看好乐安。等王爷回来,让他别来找我。”
“王妃!”
唐初南已经出了院门。
周宴清跟在旁边,步子不快不慢,恰好跟她并排。
四个差役在后头跟着,不远不近。
“周大人是哪年的进士。”唐初南走在前头,突然问了一句。
周宴清愣了一下,“景和十二年。”
“大理寺待了几年。”
“三年。”
“三年就做到推官,大理寺卿挺看重你。”
周宴清没接这话,脸上的表情收了收,“王妃客气。”
马车在巷口等着,大理寺的车,没有标记,就是普通的青帷车。
低调。
唐初南上了车,车帘放下。
周宴清没上同一辆车,骑马在前头带路。
车轮碾过石板路,往大理寺方向走。
唐初南坐在车里,手放在膝盖上。
玉佩贴着胸口,凉。
她没摸。
脑子里在转另一件事。
大理寺传她问话,问什么。
秦婉柔上吊,跟宁安王府有什么关系。
皇帝把她列进相关人等,理由只有一个——秦婉柔在宁安王府住过。
住过就是关联。
关联就能审。
审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审的过程。
大理寺的审讯记录,是要存档的。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写进卷宗,送到皇帝案头。
皇帝要的不是她的供词。
是她的话里有没有漏洞。
有漏洞,就能扩大案子。
没漏洞,就继续养着,等下一个人说错话。
车停了。
大理寺衙门。
灰砖墙,黑漆门,门口两个石狮子,被日头晒得发白。
周宴清在门口等着,“王妃请。”
唐初南下车,抬头看了一眼大理寺的匾。
匾上的字是先皇御笔。
她收回视线,跟着周宴清往里走。
过了前堂,拐进侧院,没去正堂审讯,是在偏厅。
偏厅里摆了桌椅,还备了茶水点心。
不像审讯,倒像请客。
周宴清在桌对面坐下,手里铺开一张白纸,蘸了墨,笔搁在旁边。
“王妃,下官就直说了。”他开口,“秦王妃在成王府上吊一事,大理寺奉旨查办。王妃作为秦王妃此前暂住宁安王府期间的……”
他想了个词。
“照应之人。”
“嗯。”唐初南坐着,手搁在桌上,“周大人想问什么。”
“秦王妃在宁安王府住了几日。”
“四日。”
“这四日里,秦王妃的情绪如何。”
“正常。”
周宴清拿起笔,写了几个字,又放下。
“王妃,秦王妃在宁安王府期间,有没有提过要寻死的念头。”
“没有。”
“有没有提过成王府的事。”
“提过。”唐初南看着他,“她说成王府账目乱,想回去管。”
周宴清把这话记下来。
“有没有提过太皇太后。”
唐初南手指在桌上停了一下。
问到了。
这个问题,是整场问话的核心。
她要是说“没有”,跟秦婉柔那边的供词对不上,就是漏洞。
她要是说“有”,下一步就是问提了什么,说了什么。
“提过。”唐初南说。
周宴清笔尖悬在纸上,“提了什么。”
“她说太皇太后对她不好。”唐初南声音平,“婆媳之间的事,王妃嫁进王府,婆婆不待见,天底下多了去了。”
周宴清把笔放下来了。
他抬头看唐初南。
“王妃,下官问的不是婆媳之间的事。”
“那周大人问的是什么?”
偏厅里安静了一阵。
周宴清手放到桌下,攥了攥又松开。
“王妃,下官直说了。”他压低声音,“皇上想知道,秦王妃手里有没有先皇的遗物。”
遗物。
不说遗诏,说遗物。
换了个壳。
唐初南看着面前这个年轻推官。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
偏厅角落里站着一个人,穿着大理寺的差役服,但手上没有刀,站的位置不对,离门太远,离窗太近。
暗卫。
皇帝的暗卫。
在听。
唐初南把这一切收进眼底,脸上没变化。
“先皇的遗物,”她慢慢说,“秦王妃是秦远山的女儿,秦远山是先皇近臣。她家里有先皇赏赐的东西,不奇怪。”
“不是赏赐之物。”周宴清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听不见,“是文书一类。”
文书。
还是不说遗诏。
但意思到了。
唐初南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凉的。
她把茶杯放下,“周大人,你问错人了。”
“嗯?”
“秦王妃手里有什么,你该去问秦王妃。”唐初南看着他,“你传我来,是问上吊的事,不是问先皇遗物的事。手谕上写的是秦氏上吊案。”
周宴清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低下头,重新拿起笔。
“王妃说得是。那下官继续问上吊的事。”
“问。”
“秦王妃离开宁安王府的时候,是皇上下旨送回成王府的。王妃当时有没有反对?”
“没有。”
“没有反对,是因为王妃觉得秦王妃回成王府没有危险?”
“皇上下的旨,我反对有用吗?”
周宴清笔停了。
这句话他没法记。
记了就是宁安王妃质疑圣旨。不记又堵不上这个口。
角落里那个“差役”动了一下,换了个站姿。
唐初南没看他,继续说,“周大人,上吊的事,发生在成王府。秦王妃上吊的原因,大理寺应该去成王府查。查成王那晚跟秦王妃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而不是来问我。”
周宴清把笔搁下,沉默了一阵。
“王妃说得有理。”他站起来,“今日多谢王妃配合,下官先送王妃回府。”
唐初南没动。
“周大人,”她坐着,手搁在桌上,“你还有别的要问的吧。”
周宴清站在那,手按在桌沿上。
他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个人,又收回来。
“王妃。”他压着嗓子,声音低到唐初南几乎要凑近才能听清,“大理寺卿交代下官,如果王妃不肯回答遗物的问题,就问另一个。”
“什么问题?”
“宁安王妃是否知晓先皇传位对象。”
偏厅里的空气冷了。
唐初南手指在桌面上没动。
角落那个人的呼吸变了。
她听得见。
“不知晓。”唐初南说,声音平得听不出起伏。
周宴清盯着她看了两息,把纸上的记录翻到最后,写了四个字。
“不知晓。录。”
他把笔搁好,把纸吹干,卷起来。
“王妃,下官送您。”
唐初南站起来,往偏厅外走。
经过那个角落“差役”身边时,她脚步没慢,没看他,就这么走过去了。
出了大理寺,阳光打在石阶上,热。
马车等在门口。
周宴清站在车旁,低头,“王妃,下官多嘴一句。”
“说。”
“大理寺卿今早领了旨之后,很高兴。”周宴清抬起头,看着她,“可出了崇文殿,走到半路,他又折回去了。在皇上面前跪了一刻钟。”
唐初南看着这个年轻推官。
“跪了做什么。”
“请旨把案子办小。”周宴清把车帘掀起来,“皇上没准,也没不准。”
没准也没不准。
就是让大理寺卿自己拿捏分寸。
办大了,是大理寺的事。
办小了,也是大理寺的事。
皇帝把刀递出去,自己不沾血。
“多谢周大人。”唐初南上了车。
车帘放下。
周宴清站在原地,看着车走远了,才转身回去。
他走到偏厅,那个角落里的“差役”已经不见了。
桌上那卷记录还在。
周宴清走过去,把记录展开又看了一遍。
“不知晓”三个字,墨还没干透。
他盯着这三个字,盯了很久。
然后把记录卷好,装进竹筒里,封上蜡。
送走的方向有两个。
一个是大理寺卿的案头。
一个是崇文殿。
他把竹筒放到桌上,手按着,没松开。
外头差役进来催,“周大人,大理寺卿等着您的回报——”
“知道了。”周宴清把手从竹筒上拿开,“送大理寺卿那边。”
“崇文殿那边呢。”
“等大理寺卿看完再说。”
差役应声走了。
周宴清在偏厅里站了一会儿,走到窗边,推开窗。
外头日头正好,把大理寺的院子照得通透。
他手指搭在窗框上,自言自语了一句。
“宁安王妃这个人,不好对付。”
宁安王府。
唐初南的马车进了府门,沐云在正院廊下等着。
“王妃,王爷回来了。”
“什么时候。”
“您走了一炷香之后就回来了。”沐云低头,“知道您去了大理寺,在正院里待着,没出去。”
没出去。
唐初南走到正院门口,门开着。
晏子屿坐在里头,手里没有折子没有茶杯,就坐着。
看见她进来,他站起来。
两人对视。
“我没事。”唐初南先开口。
晏子屿没接这句话。
他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
“问了什么。”
“问了上吊的事。”唐初南走到桌边坐下,“还问了遗物和传位的事。”
晏子屿眼里的东西动了一下,“大理寺敢问传位?”
“皇帝授意的。”唐初南倒了杯茶,“大理寺卿领旨的时候很高兴,出了门又折回去跪了一刻钟,想把案子办小。皇帝没表态。”
“大理寺卿是谁。”
“周宴清的上司。”唐初南把茶喝了一口,“这个周宴清,有意思。”
“怎么。”
“他提醒了我。”唐初南把茶杯放下,“他不该提醒我,但他提醒了。”
晏子屿在她对面坐下,“你觉得他是谁的人。”
“不好说。”唐初南想了想,“可能是大理寺卿的人,大理寺卿想办谁,他就顺着办。也可能是他自己有想法。”
“还有一种可能。”
唐初南看他。
“他是皇帝的人。”晏子屿把话说到底,“皇帝让他提醒你,试试你听到这些之后会怎么反应。”
唐初南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这个可能她没想过。
但说得通。
皇帝不是傻子。他要试探宁安王府的底线,不会只派暗卫在角落里听。
“那我今天的反应,”唐初南慢慢说,“他满意吗。”
“不知晓三个字。”晏子屿把手搁在桌上,“太干净了。干净到不像实话。”
“本来就不是实话。”
“皇帝也知道不是。”晏子屿盯着她,“可他没有证据说你说谎。你说不知晓,他就得当不知晓。”
两人沉默了一阵。
院外乐安的声音传进来,在跟沐云说什么,声音闷闷的,带着困意。
“成王那边呢。”唐初南换了话题,“大理寺也去传了?”
“去了。”晏子屿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是陈铮刚送回来的,“成王被传到大理寺待了两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腿软。秦婉柔没去,大理寺说她有伤,改日再传。”
“成王说了什么。”
“探子摸不到审讯内容。”晏子屿把纸条放到桌上,“但成王回去之后,把福安叫到跟前,关着门说了半天话。”
又是福安。
唐初南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秦婉柔的纸条说福安是太皇太后的人。成王被大理寺提审完,第一件事找福安。”
“他在找太皇太后的线。”晏子屿说,“大理寺把他吓着了,他想找靠山。”
“太皇太后现在能替他撑什么。”
“撑不了什么。但成王不知道。”晏子屿靠住椅背,“他以为太皇太后还能在宫里说上话。”
“那他就是个蠢的。”
“一直都蠢。”
唐初南把凉茶喝完,“秦婉柔那边,要不要提醒一声。”
“不用。”晏子屿看着窗外,“她比成王精。大理寺传她的时候,她知道该说什么。”
“万一呢。”
“你刚才还说信她。”
唐初南把茶杯放下,没再说。
外头天色暗下来了,灯该点了。
沐云在廊下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光落在窗棂上,一格一格的。
乐安趴在门口探头,“母亲,吃饭吗。”
“吃。”
“今天有鱼汤。”乐安跑进来,“府医炖的,他说我下了三盘棋太累了,要补补。”
唐初南看着他那张笑脸,手伸过去揉了一把他头发。
“去端。”
“好。”乐安一溜烟跑了。
正院里又剩两个人。
晏子屿没动,盯着桌上那张纸条。
“唐初南。”
“嗯。”
“皇帝今天没见我。”
唐初南抬头。
“我进了宫,在崇文殿外等了两个时辰。”晏子屿声音低,“太监出来传话,说皇上今日事忙,改日再议。”
没见。
皇帝把宁安王晾在崇文殿外两个时辰,然后说改日。
同一个下午,大理寺传了宁安王妃。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看。
皇帝是故意的。
把晏子屿拖在宫里,让大理寺在外头审唐初南。
等他出来,唐初南已经从大理寺回来了。
他来不及拦。
也拦不了。
“他在分开我们。”唐初南说。
“嗯。”
“以后会更频繁。”
“嗯。”
两人看着对面的人。
灯光在他们脸上跳,忽明忽暗。
乐安端着鱼汤跑进来,汤洒了一点在手上,他嘶了一声,还是稳稳当当放到桌上。
“吃饭了!”
唐初南把目光从晏子屿身上收回来。
拿起筷子。
“吃吧。”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
乐安说了两句府医的事就不说了,可能是感觉到了什么,老老实实扒饭。
吃完饭,沐云收了碗。
乐安被带去睡觉了。
正院门关上。
晏子屿把桌上那张纸条拿起来,撕了,揉成一团,扔进灯盏里,火苗跳了一下,纸灰卷上去,散了。
“明天。”他说。
“明天什么。”
“明天我去大理寺。”
“去做什么。”
“看看那个周宴清。”晏子屿把灯芯拨了一下,“你说他有意思,我去看看到底怎么个有意思。”
唐初南没拦。
她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手按在锁上。
里头那块玉,那本册子,安安静静搁着。
底牌都在。
可底牌翻不翻,什么时候翻,翻给谁看,全是学问。
她把手从锁上拿开。
“晏子屿。”
“说。”
“皇帝想把这案子做大,把所有人都装进去。”她转过身,“可他有个破绽。”
晏子屿抬眼。
“大理寺卿跪了一刻钟,想办小。”唐初南走回桌边,“这说明大理寺卿知道这案子碰不得。碰大了,死的不是宁安王府,是大理寺自己。”
“你想拉大理寺卿。”
“不是拉他。”唐初南坐下,“是让他知道,办小比办大活得久。”
晏子屿看着她,没说话。
窗外夜风起了,把廊下那盏灯笼吹得转了半圈。
“你这招,比我踹门好使。”他最后说了一句。
唐初南没接。
她把手放到玉佩上。
凉的。
三分钟。
够了。
今晚够了。
明天大理寺那边会有新动作,成王府那边福安还会再动,皇帝的暗卫还会盯着,太皇太后在慈宁宫里等着听消息。
每个人都在走自己的路。
她也在走。
只是她走得比别人慢。
慢,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