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站在院子里,风把他新换的外袍吹得鼓起来,人显得更瘦了。
唐初南没停,往院门走。
晏子屿在她旁边,步子不快,手搭在腰间,扫了成王一眼,没给什么表情。
成王追了两步,“王妃,太皇太后那边——”
“成王自己的事,自己处理。”唐初南头都没回。
成王站在原地,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管事凑过去,低声问,“王爷,要不要送宁安王出门……”
成王回过神,抬脚要追,腿迈出去了,又收回来。
他看了一眼后院厢房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唐初南的背影。
最后站住了。
没追。
马车出了成王府,夜风灌进来,把车帘掀起一角。
唐初南靠在车厢壁上,手放在膝盖上。
晏子屿在对面坐着,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车轮碾过石板,声音一段一段的。
“成王今晚不会传话出去。”唐初南先开口。
“怎么说。”
“秦婉柔上吊这一出,他吓着了。”唐初南把手从膝盖上拿开,“太皇太后给他的饼,他嚼了半天没咽下去。今晚秦婉柔用命告诉他,这口饼他咽不得。”
“能撑多久。”
“撑不了多久。”唐初南把车帘拉下来挡住风,“太皇太后还会派人来。下次不是嬷嬷,可能是更硬的角色。”
“所以你刚才没管他。”
“管不了。”唐初南看着他,“成王这个人,每次逼到份上了就往后缩,缩完了又开始想成王府的事。来来回回。”
晏子屿把手搭在车窗框上,“那秦婉柔呢。”
“她比成王清楚。”唐初南把声音压低,“她上吊不是真想死,是做给成王看。做给太皇太后看。做给所有想从她嘴里撬东西的人看。”
“一次管用,两次呢。”
“没有两次。”唐初南说,“上吊这种事,用一次就够了。再用就假了。”
车停了。
王府到了。
唐初南下车,乐安已经被沐云哄睡了,正院里安安静静的。
她进了屋,在椅子上坐下,把怀里那块玉掏出来,放到桌上。
又把玉佩也拿出来,放在旁边。
两样东西并排。
一块凉的,一块凉的。
晏子屿进来把门带上,看见桌上两块东西,没动。
“太皇太后今天在慈宁宫没出来。”他走到桌边,“可她的手伸到了成王府。成王刚回去半天,她的人就到了。”
“不奇怪。”唐初南把手从桌上收回来,“她在宫里缩着,不代表没在动。慈宁宫的门关着,可她的嬷嬷能出去。”
“皇帝那边呢。”
“皇帝今晚不会有动作。”唐初南往椅背上靠,“他把成王和秦婉柔送出宁安王府,就是要看她们在外头能撑几天。撑得住,他坐收渔利。撑不住,他出来捡人。”
晏子屿把两块玉往旁边推了推,在她对面坐下。
“你今晚不睡?”
“等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陈铮的。”唐初南偏头看了一眼窗外,“我让他盯成王府,看今晚有没有人从后门出去。”
晏子屿没再问。
他把桌上的茶壶拿过来倒了两杯,推一杯给她。
两人在正院里坐着,各喝各的茶。
夜深了。
灯芯烧了一截,光暗了些。
外头巷子里偶尔有更夫的梆子声,远远近近的。
快到子时,院门外有脚步声。
轻,快。
陈铮。
他没敲门,在门外低声,“王妃。”
“进来。”
陈铮推门,脸上全是汗,“成王府后门,亥时三刻出去了一个人,穿的是府里跑腿小厮的衣裳,走东街,拐进了太皇太后娘家侄子的宅子。”
唐初南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成王府的人,去了太皇太后娘家。
“待了多久。”
“一炷香。”陈铮擦了把汗,“出来的时候空手,脸上带笑。”
又是带笑。
跟上次那个礼部的人一样,进去愁眉,出来带笑。
“成王知道吗。”唐初南问。
“不好说。”陈铮想了想,“那小厮是府里老人,跟着成王好几年了。可成王今晚一直在秦夫人那屋守着,没回前院。”
秦婉柔上吊,成王守在旁边不敢走。
他的人趁这个空当出去办事。
两种可能。
一,成王安排的。他一边守着秦婉柔,一边让人去太皇太后那边传话。
二,不是成王安排的。那小厮是太皇太后埋在成王府的暗桩,趁乱联络。
“那个小厮,叫什么。”唐初南问。
“探子问过门口的人,说是叫福安。”
福安。
唐初南把这个名字记住了。
“继续盯着。”她把茶杯放下,“明天看成王有没有动静。”
“是。”陈铮退出去了。
正院里重新安静。
晏子屿手搭在桌上,手指没动,就搭着。
“成王如果是主动联络太皇太后,”他开口,“秦婉柔那一吊就白吊了。”
“不会白吊。”唐初南摇头,“成王就算传了话,他也不敢再逼秦婉柔开口。他今晚亲手把人从绳子上解下来,手上沾了她脖子上的血痕。那个触感他忘不掉。”
“那他传什么话。”
“可能是表忠心。”唐初南想了一下,“太皇太后要他从宁安王府出去的时候,给了他承诺。他回去了,秦婉柔出了事,他慌了,第一反应是找靠山。”
“找太皇太后当靠山。”晏子屿语气冷。
“他没别的选。”唐初南说,“皇帝那边也在盯着他,他两边都不敢得罪,只能两边都讨好。”
“两边讨好的人,死得最快。”
“所以我没拦他。”唐初南站起来,把桌上那块玉收进柜子里,上了锁,“他要死,我们拦不住。他要活,得靠他自己想明白。”
晏子屿看着她锁柜子的手。
“你在存东西。”
“嗯。”
“玉佩,钥匙,册子。”他一样一样数,“你手里的底牌越来越多了。”
“多了才安心。”唐初南把钥匙塞进贴身口袋,“太皇太后的牌快打完了,皇帝的牌刚开始出。我们手里不多留几张,接不住。”
窗外风停了。
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叶子不动了,月光打在树梢上,白惨惨的。
“睡吧。”晏子屿站起来。
“你先睡。”
“一起。”他把灯挑暗了一截,“明天的事明天说。”
唐初南看了他一眼,没反驳。
灯灭了。
屋里黑下来,只有窗缝里透进来一线月光,细细的,落在地上。
她躺在床上,手放在胸口,玉佩贴着皮肤。
凉的。
三分钟。
她闭上眼。
脑子里还在转。
成王府那个叫福安的小厮,太皇太后娘家侄子宅里的灯,秦婉柔脖子上那道青紫的勒痕,皇帝折断的朱砂笔,淑贵妃脸上那两个梨涡。
每个人都在走自己的棋。
她得比他们都快一步。
旁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晏子屿睡着了。
睡得快,呼吸稳,没有翻身。
唐初南睁开眼,偏头看了他一眼。
月光从窗缝里照进来,正好落在他侧脸上。
眉骨高,鼻梁直,嘴闭着,下颌线条硬。
睡着了跟醒着一个样,绷着。
她把视线收回来,继续闭眼。
过了一阵,旁边多了只手,搭在她手背上。
不重,就是搭着。
温的。
她没动。
那只手也没动。
两个人就这么躺着,手搭着手,一直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唐初南先醒了。
旁边空了。
桌上放着一碗粥,还冒着热气,旁边压着纸条。
“校场。午时回。”
她把粥端起来喝了一口。
热的。
放下碗,沐云进来了。
“王妃,有人来找您。”
“谁。”
“成王府的绿竹。”
唐初南愣了一下。
绿竹是秦婉柔的丫鬟。
不是成王派来的,是秦婉柔派来的。
“让她进来。”
绿竹进了正院,眼睛还是红的,但比昨晚好些。
她在门口站定,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双手递过来。
“秦夫人让奴婢带给王妃的。”
唐初南接过去,打开。
里头是一张纸条,折了三折。
展开。
秦婉柔的字,写得急,笔画没收住。
“福安不是成王的人。五年前进的府,太皇太后的手。成王不知道。南南小心。”
唐初南把纸条看完,折起来,塞进怀里。
“秦夫人还说什么了。”
绿竹摇头,“夫人只说,把东西送到就行,别的不用说。”
“她身子怎么样。”
“脖子上的伤还没消,今早起来吃了半碗粥。”绿竹低着头,“成王一直守着,没让别人靠近。”
“那个叫福安的,今天在府里吗。”
绿竹身体僵了一下。
“在。”她声音放低,“今早给成王端了茶,还跟成王说了几句话。奴婢没听清说什么,但成王听完之后脸色不好。”
唐初南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福安跟成王说话了。
昨晚去了太皇太后娘家,今早就跟成王搭上了。
他带了什么话回来。
“回去告诉秦夫人,”唐初南站起来,“福安的事,我知道了。让她不要打草惊蛇。该吃饭吃饭,该养伤养伤。”
“是。”
绿竹走了。
沐云凑过来,压低声音,“王妃,要不要让陈铮——”
“不用。”唐初南往窗边走,“福安那条线,让他自己动。太皇太后埋在成王府的暗桩,不止一个福安。拔了一个,还有下一个。”
“那怎么办。”
“看秦婉柔的。”唐初南推开窗,日头进来了,暖的,“她比我们清楚成王府里哪些人能用,哪些人不能用。”
沐云点了点头,退出去了。
唐初南站在窗前,看着院子。
桂花树的叶子被日头照着,绿油油的,一片两片,风一来就晃。
乐安的声音从后院传过来,跟府医在说什么,声音大,底气足,不知道在争什么。
她嘴角动了一下。
手摸了摸玉佩。
凉的。三分钟。不用。
日头往上走。
到了午时,晏子屿没回来。
倒是陈铮先回来了。
“王妃,宫里有消息。”
“说。”
“今早皇上在崇文殿召见了三个人。一个是刑部尚书,一个是礼部韩侍郎,还有一个……”陈铮顿了一下,“是大理寺卿。”
大理寺。
大理寺管的是什么。
重案。
唐初南手按在桌上。
“皇帝召大理寺卿,议什么事。”
“探子没摸到细节。”陈铮摇头,“只知道三个人进去待了两个时辰,出来的时候刑部尚书脸白,韩侍郎也不怎么好看。只有大理寺卿,走路带风。”
刑部白脸,大理寺带风。
皇帝把案子从刑部手里移交大理寺了。
什么案子。
唐初南站起来,“陈铮,秦婉柔昨晚在成王府上吊的事,报到宫里了吗。”
陈铮愣了一下,“应该……应该报了。成王府出了这么大动静,宫里不可能不知道。”
皇帝知道秦婉柔上吊了。
然后今早就召了大理寺卿。
唐初南把这两件事串在一起。
皇帝不是在审秦婉柔。
他是在给秦婉柔立案。
上吊未遂,可以是寻死,也可以是灭口。看怎么定性。
定成寻死,那是秦婉柔自己的事。
定成灭口——是谁在灭口。太皇太后?成王?还是宁安王府?
大理寺接了这个案子,就能名正言顺地提审秦婉柔,提审成王,甚至提审宁安王府的人。
皇帝兜了一个大圈子,把所有人都圈进去了。
“陈铮。”唐初南往外走。
“属下在。”
“去校场找王爷。告诉他,皇帝动了大理寺。让他今天别回来了,直接进宫。”
“王妃?”
“去。”
陈铮跑了。
唐初南回到正院,把柜子打开,那块玉还在,册子也在。
她把两样东西都拿出来,放到桌上。
看了一阵。
又全部收回去,锁好。
手按在锁上,没拿开。
皇帝这盘棋,越来越清楚了。
他不需要遗诏。
他只需要一个案子。
一个能把宁安王府、太皇太后、成王府全部牵进去的案子。
谁先开口,谁先死。
谁不开口,谁被定罪。
唐初南把手从锁上拿开。
外头传来乐安的声音,跑过来了,脚步蹬蹬蹬的。
“母亲!府医说我棋下得越来越好了!他输给我三盘!”
唐初南转过身。
乐安站在门口,满头汗,笑得整张脸都皱起来了。
她看着他。
“真的?”
“真的!他说我天赋异禀!”乐安跑过来抱住她的腰,“母亲你笑一个嘛。”
唐初南把手放到她脑袋上。
摸了摸。
头发热的,汗湿的,带着太阳的味道。
她嘴角动了动。
“行了,去洗脸。”
“你还没笑呢。”
“笑了。”
“我没看见。”
“你跑太快了,没看见。”
乐安不信,仰着头盯着她看,看了半天,哼了一声,跑了。
正院里又空了。
唐初南在椅子上坐下。
手放到玉佩上。
凉的。
她没看系统。
不需要看。
三分钟。
一直是三分钟。
她把手拿开,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
等着。
等晏子屿从宫里带消息回来。
等皇帝下一步落在哪。
等成王府那个叫福安的人再动一次。
等太皇太后从慈宁宫伸出来的那只手,摸到哪根线上。
日头从窗外过去,光影在地上慢慢挪。
她一个人坐在正院里,茶凉了一杯又一杯。
没人来打扰。
整个王府都静着。
可这安静底下,每个人都在走自己的路。
只是还没撞上。
撞上了就是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