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家那边还有什么人?”唐初南话没说完,自己先顿住了。
秦家没人了。
秦远山死了,秦婉柔在宁安王府,秦家祠堂被人翻过,族人早就散了。
城东秦家老宅,空的。
太皇太后的车往那去,不是找人,是找东西。
“她还在找遗诏。”晏子屿一步跨上马背,伸手把唐初南拉上来。
“信上说遗诏不在地宫,她信了。”唐初南攥住马鬃,“她比我们先看的信,她比我们早知道。”
这句话落地,两人同时反应过来。
太皇太后在地宫里把信给唐初南看的时候,说的那些“遗诏到此为止”“哀家不找了”——全是烟幕。
她看完信就知道遗诏在秦远山“最不舍得丢的地方”。
她比唐初南先猜。
“走。”晏子屿一夹马腹。
马队冲出山道,官道上扬起半尺高的灰。
陈铮骑马跟在后头,喊了一嗓子,“王爷,探子说太皇太后那车速度不快,她身上没兵,就嬷嬷几个。”
“不需要兵。”唐初南回头扯着嗓子喊回去,“秦家老宅没人守,她进去就能翻。”
风太大,把后半截话拍散了,陈铮只听清了一半,但也不问了,打马跟上。
城东离先皇陵不算远,快马两刻钟。
唐初南手心捂着玉佩,热度在降,一截一截往下掉。
【生命值剩余:5分钟。】
她把数字从眼前抹掉,不看了。
看了也没用。
马蹄声踩着石板路进了城门,转了两条街,秦家老宅在巷子最里头。
门没关。
院里传来翻东西的声音,不大,但清楚,木头磕碰,器皿挪动,带着那种不急不慢的劲头。
唐初南跳下马。
晏子屿拦她一步,先进了院门。
院子不大,正屋三间,东边一溜厢房,西边是花圃,已经荒了,杂草长到膝盖。
太皇太后的马车停在院门内侧,车帘放着。
声音从正屋里传出来。
晏子屿推开正屋门。
太皇太后蹲在地上。
这个画面太不对劲了。
堂堂太皇太后,蹲在一间落灰的老宅正厅里,面前摊着一堆翻出来的旧物——几本泛黄的册子,一只漆盒,两捆绑着红绳的信,还有几块木牌。
嬷嬷在旁边帮着翻,手上全是灰。
听见门响,太皇太后抬头。
看见晏子屿和唐初南,她脸上没有任何慌张,只是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你们倒快。”
“太皇太后不是说不找了吗。”唐初南站在门口,没进去。
太皇太后把手揣回袖子里,“哀家说的是遗诏。哀家来这,不是找遗诏。”
“那找什么。”
“找秦远山欠哀家的东西。”
唐初南没接。
太皇太后弯腰,从地上那堆旧物里拣起一本册子,翻开,对着门口的光看了看,又合上。
“秦远山当年替先皇拟诏,不是只拟了那一份。”她把册子拿在手里,“他替先皇拟过的东西,全记在一本手稿里。哀家要的,是那本手稿。”
唐初南往那堆东西上扫了一眼。
手稿。
不是遗诏,是草稿。
先皇让秦远山拟的所有东西的底稿——包括矫诏那份,也有底稿。
如果太皇太后拿到手稿,把矫诏那份底稿销毁,那从此以后,矫诏就真的死无对证了。
秦婉柔说她亲眼见过矫诏,可口说无凭,没有实物,没有底稿,她说什么都不算。
太皇太后不是在找遗诏。
她在清尾巴。
“找到了吗。”唐初南问。
太皇太后把那本册子往怀里一塞,“找到了。”
晏子屿手搭在门框上,“太皇太后打算把东西带走?”
“这是秦家的旧物,秦远山的东西。”太皇太后看着他,“宁安王要拦?”
“拦不拦要看那本手稿里写了什么。”
太皇太后把册子从怀里掏出来,翻开,举到晏子屿面前。
晏子屿低头扫了一眼。
册子上密密麻麻全是字,蝇头小楷,每一页开头都标了日期和名目。什么敕令、什么谕旨、什么封赏状,一条一条排着。
他翻了几页,停在某一页上。
那一页,名目写着“传位诏书”。
底下是空的。
只有一行字:此稿另存,不录。
“看见了?”太皇太后把册子拿回去,“秦远山把遗诏那份底稿单独拿走了。这本册子里没有遗诏内容,也没有矫诏内容。只有名目。”
唐初南皱了一下眉。
如果册子里没有实际内容,太皇太后拿走它做什么?
除非——
“名目本身就是证据。”唐初南开口。
太皇太后看她。
“册子上记了'传位诏书'四个字,日期对得上先皇驾崩前。”唐初南往前走了一步,“可先皇没有传位,是太皇太后矫诏。这本册子如果落到有心人手里,对着日期一查,就能发现传位诏书是后补的,跟册子上的时间对不上。”
太皇太后手指压住册子封面,没动。
“太皇太后要的不是手稿内容,”唐初南盯着那本册子,“是要让这本册子消失。”
院子里风过了一阵,把院角的杂草吹得伏下去又弹起来。
太皇太后沉默了一阵,把册子重新塞进怀里。
“你知道了,那又怎样。”她说,声音不高,“哀家拿走了,你拦不住。”
“我不拦。”唐初南说。
太皇太后抬眼。
晏子屿也转头看她。
“太皇太后拿走就拿走。”唐初南往后退了一步,让出门口,“反正册子上没有实际内容,拿走了也只是少了一个名目。名目这种东西,有没有册子,该知道的人都知道。”
太皇太后盯着她。
这话的意思很明白。
你把册子烧了,秦婉柔还活着。她见过矫诏。你灭了证据,灭不了人。
而人,在宁安王府。
太皇太后把手从册子上拿开,放到身侧。
嬷嬷在旁边等着,不知道该不该收拾地上那堆东西。
“唐初南。”太皇太后开口,声音变了,不是刚才在地宫里那种平,是另一种东西,有点倦。
“你到底要什么。”
“太皇太后问过不止一次了。”
“哀家想听一个准话。”
唐初南在门口站着,背后是院子里的日头,正对着太皇太后。
她想了一下。
“秦婉柔的命,成王的自由,宁安王府不被翻旧账。”她一条一条数,“还有,太皇太后往后不动孟清源。”
“就这些?”
“就这些。”
太皇太后看了她好一阵。
然后她把册子从怀里掏出来,放到旁边那张积灰的桌上,手拿开了。
“册子你拿走。”太皇太后说。
唐初南没动。
“拿走。”太皇太后重复了一遍,“哀家不要了。”
唐初南还是没动。
晏子屿从旁边伸手,把册子拿起来,翻到那页“传位诏书”的名目,看了两秒,合上,揣进怀里。
“太皇太后今天说的话,算数吗。”他开口。
“算。”太皇太后没看他,看着唐初南,“哀家说了,唐靖那份情,哀家认。认了就不翻。”
她往门口走。
经过唐初南身边,停了一步。
“你爹活着的时候,”她低声说了一句,“比你好说话。”
唐初南没答。
太皇太后走了出去。
嬷嬷们跟上,把地上的旧物胡乱收拾了两下,也走了。
马车在院子里掉了头,辘辘地往巷口去,声音越来越小。
正屋里就剩他们三个。
陈铮从院门口探进头,小心翼翼的,“走了?”
“走了。”唐初南走到桌前,把桌上剩下的东西翻了翻。
几封信,红绳绑着的,拆开看了看,是秦远山写给秦婉柔的家书。
内容很普通,说天冷了加衣裳,说宫里的桂花今年开得早,说给她带了一盒松子糕。
唐初南把信一封一封看完,放回去,重新用红绳绑好。
“这些给秦婉柔。”她把信递给陈铮。
陈铮接过去,“那册子呢。”
“册子王爷拿着。”唐初南转头看晏子屿。
晏子屿靠在门框上,手搭在怀里那本册子上。
“烧还是留。”他问。
“留着。”唐初南往外走,“留着比烧了有用。太皇太后答应的事,得有个东西压着。”
晏子屿跟上来,没说对也没说不对。
出了秦家老宅,巷子里安静得过分,两旁的住户门都关着,不知道是没人还是不敢开。
唐初南走了几步,腿软了一下。
晏子屿的手立刻到了她腰上。
“我没事。”
“你说了多少次没事了。”
“最后一次。”
“你上次也说最后一次。”
唐初南把他手从腰上拨开,自己扶着墙站了站,缓了口气。
玉佩在胸口,热度快没了,就剩一点,若有若无的,像最后一截蜡烛。
【生命值剩余:3分钟。】
三分钟。
她闭上眼,靠着墙,深呼吸了两回。
不害怕。
上次也是这么过来的。
封印稳了就会回流,地宫那头没人了,封印比上次还稳,回流会来的。
“唐初南。”晏子屿声音从耳边传过来,很近。
“嗯。”
“我背你回去。”
“不用。”
“我没问你用不用。”
他转过身,蹲下来。
巷子里就他们两个。陈铮识趣地走远了,牵着马在巷口等着。
唐初南看着他的背。
宽的,直的,外袍下摆蹭到地上的灰,他没管。
她站了两秒,趴上去了。
手搭在他肩膀上,脸搁在他后颈。
晏子屿站起来,稳稳当当的,往巷口走。
“重不重。”她问。
“轻。”
“骗人。”
“没骗。”晏子屿脚步不快不慢,“你要是重,我就不蹲了。”
唐初南把脸往他脖子边上贴了贴,没说话。
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城东街面上的油烟气和叫卖声。
【生命值剩余:3分钟。】
没动。
卡着不动。
她没看,把眼睛闭上了。
“晏子屿。”
“说。”
“太皇太后今天那句话。”
“哪句。”
“说我爹活着的时候比我好说话。”
晏子屿脚步没停,“她在夸你。”
“那不是夸。”
“那是什么。”
唐初南想了想,“是服了。”
晏子屿没接话。
走出巷口,陈铮把马牵过来,看见宁安王背着王妃出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嘴张了两下都没开口。
晏子屿走到马边,把唐初南放下来,扶着她站稳。
“骑马还是坐车。”
“骑马。”
“你确定。”
“确定。坐车太慢了。”
晏子屿把她抱上马,自己翻身跨上去,一手揽腰一手握缰。
“回府。”
马跑起来,城东的街道在两边闪过,铺子、茶楼、布庄、药铺,一个接一个。
经过墨仁堂旧址时,唐初南偏头看了一眼。
门板钉死了,门楣上那块“墨仁堂”的匾还挂着,字褪了色,灰蒙蒙的。
许长安死了。他的药窖还在。他的师兄影跟着晏渊走了。
这条线断得干净。
她把视线收回来。
进了王府,沐云在正院门口等着,脸上写满了担心但不敢问。
唐初南下马的时候站稳了,自己走进院子,脚步没晃。
进了屋,坐到椅子上,手放到桌面上。
不抖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干的,没有血,指甲缝里有点灰,是秦家老宅的灰。
沐云端了茶进来,放到手边,又退出去了。
晏子屿把怀里那本册子掏出来,放到桌上。
两人看着那本册子。
“这东西留着,”唐初南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什么时候不用了,再处理。”
“太皇太后往后要是不认账呢。”
“她不会。”唐初南把茶放下,“她今天亲手把册子放到桌上的时候,就已经认了。”
“你怎么确定。”
“因为她可以不给。”唐初南看着他,“她手里拿着册子,我没拦,你也没抢。她完全可以揣着走。她放下了,说明她确实想收手。”
晏子屿把册子翻开,翻到那页名目,盯了一阵。
“传位诏书,此稿另存,不录。”他念了一遍,“这个'另存',你觉得存在哪?”
“不重要了。”唐初南靠住椅背,“遗诏的事,到此为止。找不找得到,都不影响现在的局面。皇帝坐着,太皇太后退了,秦婉柔活着。够了。”
晏子屿合上册子,放到柜子里,上了锁。
钥匙递给唐初南。
唐初南接过来,掂了掂,塞进贴身衣袋里。
“秦婉柔那边的信,让陈铮送去了。”晏子屿在她对面坐下。
“嗯。”
“她看了会怎样。”
“会哭。”唐初南说,“她爹的家书,说天冷加衣裳那种。她肯定哭。”
晏子屿没接话。
屋里安静了一阵。
外头传来乐安的声音,远远的,在院子另一头跟府医说什么,声音尖尖的,带着笑。
唐初南把手放到玉佩上。
凉的。
一点温度都没有了。
【生命值剩余:3分钟。】
还是三分钟。
卡着。
不涨不跌,就卡在那。
她盯着这个数字,盯了很久。
“怎么了。”晏子屿的声音传过来。
“没回流。”
“什么意思。”
“上次耗空之后,封印稳了就会回流。这次不回了。”唐初南把手从玉佩上拿开,“可能是因为用得太多了,底子伤了。”
晏子屿手搁在桌上,没动。
“你爹那封信说的,”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每用一次,折的是他的命。”
“嗯。”
“命折完了,就没有了。”
唐初南没答。
这就是那封信的意思。
玉佩里封的不是什么能量值,是唐靖的命。他把自己的命留在里头,给女儿当保命的本钱。
用一次少一次。
用完了就没了。
不会再回来了。
“三分钟。”唐初南把系统关掉,“以后就是三分钟了。”
晏子屿盯着她,很久。
“三分钟能干什么。”他声音闷。
“能保一次命。”唐初南把玉佩攥住,塞回怀里,“关键时刻用一次。一次就够了。”
“不够。”
“够了。”她看着他,“我爹留了三分钟,够救一次命。以后不用了。往后的事,不靠玉佩。”
晏子屿把手从桌上收回来,攥在膝盖上。
唐初南看着他那只手。
关节发紧,指头蜷着,跟今早在慈宁宫门口一样。
她伸手过去,把他那只手掰开,五指插进去,握住。
晏子屿没躲,也没动,就让她握着。
两个人坐在那,手握着,谁都没说话。
窗外乐安的声音又传来了,这回是在叫——“母亲!父亲!秦夫人哭了!绿竹说她看了信就哭了!”
唐初南嘴角扯了一下。
果然。
“别喊了。”她冲窗外喊了一声,“让她哭。”
乐安的脚步声停了两秒,然后又蹬蹬蹬跑了,这回是往客院方向。
“这孩子——”唐初南站起来要追。
晏子屿把她手拽住,没让她站起来。
“坐着。”
“他去客院了。”
“让他去。”晏子屿把她按回椅子上,“秦婉柔哭就哭,乐安去了也不会出事。”
唐初南被他按住,坐回去,看着他。
“你今天管我管得太多了。”
“以后会更多。”
唐初南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端起茶喝了一口。
凉了。
她没放下,就喝凉的。
外头日光斜了,打在窗棱上,一条一条的影子落到桌面上,跟着风动。
宁安王府里的这个下午,什么大事都没有。
太皇太后回了慈宁宫,门关着,没有消息。
皇帝在崇文殿里批折子,没有传唤任何人。
晏渊和影已经出了城,往南走了,再没有消息。
孟清源在城郊庄子里,陈铮的人守着,安安静静的。
秦婉柔在客院里哭,哭完了洗了脸,让绿竹端了碗粥来,吃了。
乐安在客院门口坐了一会儿,等秦婉柔吃完粥,跟她说了句什么,秦婉柔笑了一下,他就跑回来了。
跑到正院门口,冲里头喊了一声——“母亲,秦夫人笑了!”
唐初南坐在屋里,听见这一声,手里的茶杯搁到桌上,声音很轻。
晏子屿还坐在对面,一直没走。
一下午了。
折子也没批,茶也没喝,就坐着。
唐初南看着他,“你不去忙?”
“不忙。”
“北境军那边……”
“不急。”
“皇帝那边……”
“不管。”
唐初南把嘴闭上了。
日头再斜一点,就该点灯了。
沐云进来收拾桌上的茶具,换了壶热的。
乐安在院子里玩够了,跑进来,往唐初南腿上一趴,“母亲,今天不出门,好无聊。”
“明天出。”
“真的?”
“看情况。”
“又看情况。”乐安嘟了嘴,转头看晏子屿,“父亲,你说明天能不能出去。”
晏子屿看了唐初南一眼。
“你母亲说什么就是什么。”
乐安趴在那叹了口气,整个人摊在唐初南腿上,不动了。
唐初南把手放到他脑袋上,摸了摸。
头发软的,带着一股子太阳晒过的味道。
窗外天色暗下来了。
灯点起来,光落在桌上,暖的。
王府里各处的灯也亮了,客院那边,厢房那边,前院后院廊下,一盏一盏,连成一片。
唐初南手按在胸口。
玉佩在那。
凉的,沉的,只剩三分钟。
她爹的命,就剩三分钟了。
够了。
留着。
不到万不得已,不用。
这一辈子,不用最好。
“晏子屿。”
“嗯。”
“今天谢谢你。”
晏子屿抬头看她,没说“不用谢”,也没说客气话。
他就看着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把乐安从她腿上捞起来,夹在胳膊底下。
“走,吃饭去。”
乐安在他胳膊底下挣扎,“我自己会走!”
“不会。”
“我会!”
三个人往饭厅走。
乐安被夹着,腿在空中蹬,嗷嗷叫。
唐初南走在后头,看着父子俩的背影。
一高一矮。
高的把矮的夹着走,矮的不服气,胳膊腿全在动,像只翻过来的乌龟。
她嘴角动了一下。
这回是笑了。
真的笑了。
很小,很轻,风一吹就散了,但确实是笑。
廊下灯笼晃着,光落在石板上,来回摇。
王府里的夜,安安静静的。
够了。
真的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