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宴舟把西装外套搭在臂弯,腕子一翻,解开了袖扣,踱到床边。
“还不歇着?医生咋嘱咐的,忘了?”
他站定在床沿。
“躺下就睁眼。”
凌可把平板往旁边一推,目光黏着他不放。
忽然,张妈白天那几句话又在耳朵里打转。
她抿了抿嘴唇,语气既像撒娇,又像查岗。
“宴舟,咱那红本本呢?给我瞅一眼成不?”
舌尖抵了下上颚,尾音轻颤。
冯宴舟正要转身进浴室的脚,硬生生钉在原地。
红本本?
他回头望她。
灯光柔柔地罩着,她眼里亮晶晶的。
睫毛在光线下投出细密阴影,下眼睑有一颗几乎看不见的小痣。
看结婚证?
她是在找踏实感?
还是纯粹想摸摸自己到底是谁?
他绕到她那边的床头柜前,拉开最底下那只抽屉。
里面静静躺着几份要紧文件。
递过去时,指尖碰着她的手指。
凉的。
凌可接过来,手心微微一跳。
翻开第一页,两人合影直直撞进眼帘。
真的。
他们真结了婚。
她看得出神,不知不觉往他那边挪了挪。
“我这张脸……笑得跟偷了糖似的。你倒好,绷着脸装酷,连嘴角都不肯配合一下。”
冯宴舟也稍稍弯下腰,凑近照片。
两人一下就靠得很近,他呼出来的气轻轻扫过她耳畔。
他刚张嘴想说话,凌可却在换姿势时一甩头发。
几根细软的发丝“嗖”地一下,不偏不倚卡进了他衬衫最上面那两颗扣子中间的空档里。
“哎哟……”
凌可一愣,下意识往后一拽,结果扯到头皮,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嘶——”
“别乱动。”
冯宴舟声音压得低低的,手已经稳稳托住她后脑勺。
这姿势实在太贴太近了。
他身子半倾着,几乎把她整个裹在身前。
她呼吸浅浅的,一股洗完澡后的淡香,轻轻扑在他没系严实的领口上。
谁都没吭声,只有发丝被一点点抽离纽扣缝隙的“窸窣”声。
空气一下子变稠了,连时间都像被按了慢放键。
冯宴舟喉结滚了滚,眼神从那几根打结的头发,慢慢往上移。
水亮亮的,看着就……软乎乎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像火苗碰了汽油,腾一下烧遍全身,嗓子发干,胸口发紧。
最后一根头发终于解开了。
凌可长吁一口气,仰起脸。
刚好撞进冯宴舟眼睛里。
那双平时沉稳得像深潭的眼睛,此刻黑沉沉的。
她心口“砰砰砰”狂跳,脸烫得像煮熟的虾子。
也许是这气氛太黏太甜,也许是张妈嘴里的“小两口日常”悄悄种下了点错觉。
又或者,就是被他此刻的眼神勾得脑子一热。
她忽然脚尖一垫,稀里糊涂往前凑了一小截。
然后,把嘴唇轻轻贴上了他的嘴角。
冯宴舟整个人瞬间僵住,瞳孔猛地一缩。
唯独嘴角那点温温软软的触感,像火星溅进油锅,轰地炸开。
把他藏了好久、压了又压的所有冲动和渴望,全烧成了燎原大火。
气息已经扑到她鼻尖,嘴唇离她只剩一指宽。
“对、对不起!!!”
凌可却突然惊醒,慌慌张张躲开他马上就要落下来的唇。
两只手无措地抵在他胸口,脸红得能煎蛋。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就是顺手……不是!”
“哎呀……真不是我想那样的!你快去洗个澡啦!水都要变凉啦!”
心里头那股子火苗,猛地被浇了一桶井水。
可又没彻底灭掉,反而在骨头缝里噼里啪啦地乱窜。
冯宴舟整个人顿在原地,搂着她腰的手臂绷得像块铁板。
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硬是把刚要炸开的情绪死死按回肚子里。
可眼底还留着点未散尽的暗涌,不肯干透。
“哦。”
他低低应了句,慢慢松开她。
接着几乎是落荒而逃似的,转身就大步跨进了浴室。
不一会儿,哗啦哗啦的水声就响了起来。
这时候,他真得好好静一静,让脑子清醒清醒。
把那些翻腾的念头一点点理顺。
冷水兜头浇下来,刺得皮肤一缩。
半小时后。
冯宴舟冲完这个拖得老长的冷水澡,一身凉意,躁得慌的劲儿总算压下去不少。
卧室里只开着一盏昏黄的夜灯。
光晕软乎乎的,照在床单上泛出一层温润的浅橘色。
凌可已经翻了个身,侧躺着,脸朝外边,呼吸细细的。
冯宴舟用干毛巾擦着头发,悄无声息地走到床边。
暖光轻轻铺在她脸上,把她五官衬得格外柔和。
她睡着了还在微微皱眉。
他俯下身,就在她发顶落下了一个比蜻蜓点水还轻的吻。
伸手关掉主灯,只留床头那盏小灯亮着,光晕柔柔的。
天还早得很,冯宴舟半点睡意也没有。
他侧过身,静静看着熟睡的凌可。
第二天一大早。
凌可在医院住过一阵子,生物钟早调得比闹钟还准。
一眼就看见冯宴舟站在衣帽间门口。
晨光刚好照在他侧脸上,勾出清晰干净的下颌线。
可凌可的心跳,咚地一下,忽然快了一拍。
就因为他手里那条领带。
张妈昨儿说的那句话。
“你啊,雷打不动,每天天一亮就得亲手给他把领带扣好……”
她脑子还没完全醒透,身体先动了。
一把撑起身子,朝冯宴舟那边伸直了胳膊。
冯宴舟听见床铺响动,扭过头来。
一眼就看见她靠在枕头上,头发微乱,眼睛睁得亮亮的,小手直直地朝着自己摊着。
像等投喂的小鸟似的。
他愣了一瞬,眉梢微抬,几步就走到床边,声音放得软乎乎的。
“醒了?渴不渴?要不要喝口水?”
他琢磨着,八成是嗓子发干,或者想拿点啥。
凌可脑袋轻轻一晃,手却一点没收,反而往前送了送。
眼珠子水润润的,一眨不眨盯着他。
准确地说,是盯着他指尖捏着的那条深灰领带。
“领带。”
冯宴舟顿住,手腕悬在半空。
他一时没转过弯来,眉心微蹙,喉结轻轻滑动了一下。
凌可见他站着不动,以为他没听懂,立马加了一句。
“我给你打呀。”
冯宴舟瞳孔轻轻一缩,怔住了。
给她打领带?
他望着她干净透亮的眼睛,心口像是被温热的糖浆缓缓裹住。
酸丝丝的,又胀胀的,暖得让人想叹气。
“张妈讲,你以前天天都归我管这事儿。”
凌可仰着小脸,说得特别认真。
冯宴舟眼皮一跳,心里顿时明镜似的。
这是失忆后硬生生给自己编的“日常”。
“凑近点嘛。”
凌可攥着领带两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