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慢蹲下去,膝盖顶着冰凉的地面顿了一下,又一屁股坐到塑料长椅上,两只手狠狠插进头发里。
平时那个说什么都稳得住的冯宴舟,彻底不见了。
现在只剩一个手足无措的男人,被恐惧泡透了。
“冯总,您放宽心,凌可福大命硬,肯定能挺过去!”
林周忍着胳膊上的伤,声音压得低低的。
可话刚出口,自己都觉得轻飘飘的。
眼前这人哪还有半分平日里雷厉风行的样子?
每过一分钟,都跟拿砂纸来回磨冯宴舟的脑子似的。
他就那么坐着,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不知等了多久,抢救室那扇门,咔哒一声开了。
金属门轴轻响,门缝里透出冷白灯光,映在走廊灰白的地砖上。
主刀医生摘了手套,口罩拉到下巴,满脸倦意。
冯宴舟“腾”地弹起来,膝盖撞上椅子腿都没觉出疼,眼前发黑晃了一下。
他一把扶住墙边,几步就冲到了医生面前。
“医生!她醒了没?情况咋样?!”
医生摘下口罩,嗓子有点哑,却说得清楚。
“冯先生,人保住了,现在生命体征平稳。脑袋里还有一点淤血,不过没再往外渗,暂时没危险。”
“保住了……”
这几个字一钻进耳朵,冯宴舟腿一软,身子往前栽。
助理眼疾手快架住他胳膊才没跪下去。
他喘了口气,立马又追问。
“淤血……会不会影响她记事?说话?走路?”
医生摇头。
“得等她清醒了,做全套检查才能定。”
他顿了顿,补充道:“目前看,没有压迫神经的迹象。”
话音刚落,走廊尽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噼里啪啦砸过来。
沈季衡跑得鞋带都散了,脸色白得像张纸,冲到跟前一把攥住医生手腕。
“凌可呢?我女儿到底怎么样了?!”
医生耐着性子又讲了一遍。
沈季衡听完,肩膀猛地一垮,扭头就盯住了冯宴舟。
目光直直钉过去,眼珠一动不动。
那一瞬,什么父子、女婿、身份全扔脑后了。
只剩一个爸爸看见闺女躺在手术台上的心慌和火气:
“冯宴舟!你不是说好照顾她的吗?她坐你的车,怎么就撞成这样?!”
他往前逼近一步。
“这才结婚几天?人就插着管子躺在里面,叫都叫不醒!你告诉我,你到底是干啥吃的?!”
说到最后,他嗓子劈了叉,眼圈通红,眼泪直接砸在地上。
林周站在旁边,眉头一跳。
头一回见沈季衡这么失态。
他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文件夹。
冯宴舟没躲,也没抬眼,就那么站着。
“爸,是我的错。我没看好她,是我没用。”
他抬手捂住嘴,指腹蹭过眼角,却没擦。
……
接下来整整三天,冯宴舟就跟焊在IcU门口似的。
工作邮件堆成山没人回,手机调成静音塞口袋。
就守着那扇玻璃窗,看里头躺着的凌可。
他胡子拉碴,衬衫皱得没法看。
沈季衡也在,俩人多数时候不说话,一坐就是半天。
空气又重又静,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直到凌可指标全稳了。
转进VIp病房那天,冯宴舟才悄悄呼出一口长气。
第三天快天黑那会儿,夕阳的光斜斜溜进病房。
冯宴舟捏着根棉签,蘸了点温水,正一下一下轻轻擦凌可干得起皮的嘴唇。
就在这当口,他眼角一跳。
她那两排长睫毛,忽然像被风撩了下似的,颤了那么一下。
又熬了几分钟,那双闭了整整三天的眼睛,终于一点一点地睁开了。
凌可皱着脸,把眼又合上了。
冯宴舟心口“咚咚咚”擂鼓一样响。
可他硬是把那股激动压回喉咙底下,弯下腰,凑近些。
“凌可,你醒啦?身上难受不?哪儿不舒服?”
凌可的视线慢慢挪过来,停在他脸上。
就这么盯了好久,久得冯宴舟都怀疑她是不是看不清自己了。
然后,她眉头轻轻一拧,脸上没半点熟悉劲儿,全是懵懂和戒备。
“你……你是谁啊?”
冯宴舟脸上血色“唰”一下全没了,白得像张纸。
凌可有点慌,歪着头打量四周,雪白的墙、挂点滴的架子、不认识的床。
“我……我咋了?这……这是哪儿?”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认得他是谁,也想不起自己为啥躺这儿。
冯宴舟胸口像被铁钳猛地夹住,疼得发紧。
但他咬住后槽牙,伸手按了呼叫铃。
转头时已把声音调得稳稳的、柔柔的:
“不怕啊,这儿是医院。你出了点意外,刚动完刀,医生马上来,咱先别急。”
话音刚落,医生护士就推门进来。
听诊器冰凉的金属头贴上她左胸。
护士用小手电照她右眼,又照左眼,主治医生一边记录一边追问。
“现在是几月几号?”
“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最后记得的事是什么?”
等检查完,主治医生把冯宴舟和沈季衡叫到走廊角落。
“初步判断,是脑袋里有淤血,压着神经了,所以倒着忘事儿,医学上管这叫逆行性遗忘,通俗点说,就是失忆。”
沈季衡腿一晃,膝盖发软,差点跪地上。
冯宴舟一把托住他胳膊,自己手背上的青筋也在微微跳。
可开口时语气却平静得像一潭水:
“能治吗?我们该干啥?”
“现在主要靠养,补营养、护神经,再配上复健和心理陪聊。每天定时定量摄入高蛋白、维生素b族和omega-3脂肪酸,千万别逼她想,她问什么,咱就答什么,耐着性子来。回答要简短、准确、不带推测,避免使用‘可能’‘大概’‘应该’这类模糊词。”
两人回到病房,凌可已经自己靠着枕头坐起来了。
脸还是白,但那双眼睛亮得很。
沈季衡喉咙发堵,想喊声“凌可”。
结果刚一出声就卡住了,哽得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凌可望着他,没一丝亲近,只悄悄往枕头里缩了缩。
冯宴舟深吸一口气,走到床边,在医生叮嘱的安全距离站定,望着她的眼睛。
“凌可,你叫凌可。”
他顿了顿,侧身朝沈季衡扬了扬下巴。
“这位,是你爸,沈季衡。”
他眼神一转,又落回她脸上。
“我是你男人,冯宴舟。”
“男人?”
凌可猛地睁大眼,脸一下子白了半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