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花坐在后座，手里还攥着那块水果糖，攥得很紧，红色的玻璃纸被汗水洇湿了，皱巴巴地贴在糖上。
她没有吃，就那么攥着，害怕一松手，这一切就会像梦一样醒过来，发现自己还蹲在那个墙角。
马成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把自己身上的军装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肩上。
外套太大，把她整个人裹住了，只露出一张小脸和两只手。
衣服上有他体温的余热，暖暖的，张小花的肩膀慢慢地放松，攥着糖的手也慢慢地松开了。
肖怀瑾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的情况，踩下油门，车子快了一些。
车子开进太平村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村口的老槐树下站着一群人，张小草站在最前面，乔娜娜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揽着她的肩膀。
吉普车停下来，车灯还亮着，两道白色的光束直直地射向前方，把人群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车门打开了。
马成先从副驾驶下来，拉开后座的门，一只穿着破布鞋的小脚从车里伸出来，被马成从车上抱了下来。
张小草捂住了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张小草扑了过去，一把抱住张小花，抱得紧紧的，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小花……对不起……姐来晚了……对不起……”张小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
张小花被姐姐搂在怀里，身体僵了一瞬。
僵硬持续了不到两秒，然后她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整个人软了下来，双手环住了张小草的腰，脸埋在姐姐的肩窝里，放声大哭。
哭声尖厉而凄切，像是被什么东西压抑了太久，此刻终于找到了出口。
人群里有人在抹眼泪。
张婶用袖子擦着眼睛，嘴里念叨着“造孽啊造孽”。
村长把烟袋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磕了磕，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好在人没事，救回来了。
乔娜娜站在旁边，看着姐妹俩抱在一起哭，鼻子酸得厉害。
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泪意压下去，转头看向肖怀瑾。
张小草哭了好一会儿，哭声渐渐小了。
她松开张小花，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然后转过身，走到马成面前。
马成站在吉普车旁边，军装的白衬衫被夜风吹得微微鼓起。
他的外套还披在张小花身上，自己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
初秋的夜风有些凉，但他站得笔直。
张小草看着他，眼眶泛红，脸上全是泪痕，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跟刚才不一样了。
那不是走投无路的绝望，不是被人践踏的卑微，而是一种她从未有过的笃定。
“马成同志。”张小草的声音还有些哑，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
马成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张小草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个她这辈子最重要的决定。
缓缓伸出手，拉住了马成的衣袖。
“谢谢你救了我妹妹！这救命之恩，我这辈子当牛做马报答你。”
马成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声音粗犷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踏实。
“不用，这是我身为……”
“我不是在开玩笑。”张小草打断了他，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救了我妹妹，你就是我的恩人。我没有什么能报答你的，我只有我自己。之前答应你的，我愿意嫁给你，给你生儿育女，当牛做马。”
人群一下子安静了。
“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马成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不敢置信，从不敢置信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说——我想嫁给你。你愿意吗？我不要彩礼，我就想跟你踏踏实实的过日子。”张小草认真道，眼底没有一丝犹豫。
马成的嘴唇哆嗦着，他一个大男人，一米八几的个头，此刻站在比他矮几个头的张小草面前，手足无措。
“我……我愿意。”马成望着张小草，半晌崩出几个字。
不大，但足够在场所有人听到。
张婶第一个鼓掌，巴掌拍得又响又脆。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村长都忍不住用烟袋在鞋底上磕了两下，嘴角挂着一丝难得一见的笑容。
张小草笑了，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弯弯。
转过身，拉着马成的手，朝村长走过去。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火把的光照在她的脸上……
“村长，我们要领证。现在就领。”
村长的烟袋差点没拿稳，眨了眨眼，看了看张小草，又看了看她身后的马成。
“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
“这会天都黑了，公社的人也下班了，我怎么给你领？”
“那就明天一早。”张小草斩钉截铁地说道。
“你给我们做见证。在座的各位叔伯婶子都是见证。我张小草，这辈子就嫁这个人了，不改了。谁劝都不好使！”
“不改了！谁劝都不好使！”马成跟着重复了一遍。
人群又笑开了。
乔娜娜站在人群里，看着张小草那张被火把照得透亮的脸，笑了。
肖怀瑾走到她身边，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粗糙的指腹擦过她细腻的皮肤，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踏实感。
“成了。”肖怀瑾低声说道。
“嗯。”乔娜娜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发紧，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张小花身上披着马成那件大大的军装外套，手里攥着那块水果糖，看着姐姐牵着救她的恩人的手，看着姐姐脸上那个她从来没有见过的笑容。
张小花低下头，慢慢地剥开了那块糖的玻璃纸，把糖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今天很晚了，先去我家住凑合一晚吧！”乔娜娜笑着邀请道。
张家是不可能回去了，张小草已经跟他们断绝了关系。
“麻烦你了，嫂子。”马成自然是没有意见了，转头看向张小草。
乔娜娜向着张小草伸出手，张小草红着眼眶，乖乖的伸手放到乔娜娜的手里，一手牵着张小花，一手被乔娜娜牵着，往乔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