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两人走远了,他才不紧不慢的放下两文钱,起身拐进了另一条巷子。
这汉子姓郭,名唤郭大山,正是前些日子给程怀安送信的那人。
自从上次无意中窥见薛贵田暗地里攀上许平洲后,王地主便留了心,让郭大山带人暗里盯着薛家。
薛贵田是许平洲的走狗,盯住他,便等于盯住了许家的动向。
郭大山快步回到王家在县城的宅子,从侧门进去,径直到了后院书房。
王地主正坐在太师椅上翻一本账簿,见他进来,抬了抬眼,“有动静?”
郭大山把饭馆里看到的情形一五一十禀了,末了又补了一句,“两人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具体内容听不真切,但薛贵田走的时候,神色很松快,像是谈成了什么。
另外……刘世荣出来时,脸色也不太好看,倒像是被薛贵田拿住了什么心思。”
王地主缓缓合上账簿,手指在封皮上摩挲了两下,沉吟半晌,喃喃道,“刘世荣跟沈娘子有过节,这在县里不是什么秘密,薛贵田找他,倒是会挑人。
就是不知道刘世荣有没有脑子,会不会被他当枪使,还有周县令,万一也拖下水,那局势就不太妙了,再怎么说,也是一县主官……”
他自言自语般低声说了片刻,随即看向郭大山,“你继续盯着,别打草惊蛇。
薛贵田这人狡诈得很,盯的时候仔细些,别叫他的人反盯上你。”
郭大山抱拳应了一声,正要退下,王地主又叫住了他,“程家那边……算了,暂时不必知会,等事情再明朗些再说吧。”
郭大山点头退了出去。
王地主独自坐在书房里,皱着眉头,手指轻轻叩着桌面,烛火映着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明灭不定。
长山县这盘棋,眼看着又要热闹起来了。
程怀安是个能人,可能人若挡了旁人的道,便迟早要有一场碰撞。
更何况,中间还夹着一个对程家恨得牙痒的刘世荣,那小子成事不足,败事却有余。
他只盼着,这场碰撞来得晚一些。
至少,别在程家那护卫营还没成形的时候来。
否则,以许平洲的手段,再加上刘世荣在官面上的便利,程怀安未必扛得住。
届时,他不出手相助,则凉薄无情,事后更会失去这个难的看中的朋友,可出手,他就得赌上家底和前程……
另一边,薛贵田出了饭馆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街角一处老字号烧饼摊前停了停,买了两个刚出炉的芝麻烧饼,用油纸包了,揣进怀里,才继续往前走。
薛家的宅子在城东,不算顶显赫,却胜在位置好,闹中取静。
五进的大院子,回廊曲折,花木掩映,透着一股富贵人家才有的从容底气。
薛贵田进得门来,管事忙迎上去,他摆摆手,只问了一句,“范姨娘能边,晚饭用过了?”
管事恭恭敬敬的答道,“范姨娘方才让厨房送了碗莲子羹,别的倒没用。”
薛贵田点点头,提着那包烧饼便往后院走。
范蓉蓉的院子在第三进东跨院,不大,却收拾得雅致。
一株红梅从墙角斜斜伸出来,这个时节,瘦骨嶙峋的枝干上,绽放着几朵楚楚动人的花。
廊下挂着两盏素绢灯笼,光柔柔的落下来,将阶前几盆花草的影子描得清秀。
他推门进去时,范蓉蓉正坐在窗下灯前,手里拿着一卷什么书,凑着烛火慢慢翻看。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来,那双眼睛在灯火里显得格外清亮,浑身散发着一股说不出来的韵味。
说起来,当初纳她进门,薛贵田心里也是有预谋且几番盘算过的。
程怀安如今还不算势大,可也已经显出几分不寻常来。
薛贵田做生意多年,鼻子比狗还灵,早早便嗅到长山县的风向要变。
他想着,把这个女人收在身边,往后说不定就是一颗好用的棋子,就算用不上,摆在家里也不亏,毕竟她的模样和做派,确实比寻常妇人强出太多。
可这些日子处下来,倒叫他生出几分意料之外的惊喜,她比他以为的可聪慧多了。
范蓉蓉见他手里提着东西,放下书卷,嘴角微微弯了弯,眼底闪动着恰到好处的情意,“老爷,您又给我带什么了?”
“路过烧饼摊,刚出炉的,还热着。”薛贵田把油纸包放在桌上,自己撩袍在她对面坐下。
范蓉蓉也不急,先起身去一旁暖炉上提了壶热水,给他倒了杯茶,又坐回来,把油纸包拆开。
烧饼的焦香一下子溢出来,混着芝麻和面香,把这间屋子里的墨气和花香都压下去几分。
她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等咽下去了,才语气笃定的问,“今日不顺?”
薛贵田端起茶杯,看了她一眼。
他自认脸上没带出什么,方才进门时连管事都没瞧出异样。可她偏就看出来了。
范蓉蓉见他不说话,也不催,只自顾自又掰了一块烧饼,动作不紧不慢。
她吃东西的样子很好看,小口小口的咬着,像一只警惕又从容的猫。
薛贵田忽然笑了。
他放下茶杯,身子往后一靠,便把事情拣紧要的说了,刘世荣的态度,许平洲的意思,以及他心里的盘算。
此刻,在她面前,他一点都没避讳自己的心思,既想拿刘世荣当刀,又怕这把刀不够利,更怕这刀使到一半被人夺了去。
范蓉蓉一直安静的听着,手里的烧饼吃完了,便用帕子擦了擦指尖,又端起茶抿了一口。
等他说完,屋里静了好一会儿。
“老爷觉得刘世荣这人怎么样?”
薛贵田嗤了一声,“又蠢又坏,还记仇。”
“那就是把好刀。”范蓉蓉淡淡道。
薛贵田抬眼看她。
范蓉蓉慢条斯理的道,“他越蠢,越好使,您方才说,他一听许平川的事,脸色就变了。
又被您三言两语勾起了旧恨。
这种人,您都不用逼他,他自己就会往前冲。
可您也说了,他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那就不能把指望全搁在他身上。”
薛贵田点了点头,眼中露出几分赏识,“所以我想着,还得另备一条路,万一他那边不成,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范蓉蓉却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光另备一条路还不够,您得想好,万一他成了,可事情又闹大了,您怎么把自己摘干净?”
薛贵田眉头一皱。
这一点他倒真没细想,他只想着怎么把水搅浑,如何让程怀安不好过,至于水浑之后会不会溅自己一身泥,他还未来得及细算。
范蓉蓉身子微微前倾,灯火映在她脸上,把那双眼衬得格外幽深,“那位许二爷让您在前头张罗,他自己躲在后头,什么意思?
出了事,刘世荣是周县令的侄子,有官面上的关系兜着,许二爷背后是许家和晋王爷,谁也动不了他。
只有您夹中间,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真出了岔子,第一个被推出去顶缸的就是您。”
这话说得轻,却像一根细针,稳稳扎进薛贵田心口最软的那块肉里。
他脸上的笑意慢慢敛了,沉默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确实。”
他就算想给儿子报仇,想给许平洲当狗借势,可也不想随时把小命搞丢了,那不划算。
范蓉蓉见他想明白了,语气又缓下来,带着几分柔软,“所以,您要做三件事。”
薛贵田侧过身来,认真看着她。
“第一,刘世荣那边催得别太紧,让他自己去急,您越急,他越觉得您在求他,反倒要拿乔,您晾他两天,说不准他会主动来找您。”
“第二,许二爷那边,您得时不时递个话过去,不必说太多,只让他知道你在做事,且做得谨慎。
他那种人,最怕手下人自作主张,您让他放心,他才肯给您兜底。”
“第三……”范蓉蓉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包吃了一半的烧饼上,声音低下去,“您自己也得留一条退路。
程怀安那边,您未必非得往死里得罪。
真到了收不了场的那天,您手里攥着一样他想要的东西,比什么都管用。”
薛贵田目光闪动,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范蓉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去,伸手理了理鬓边碎发,“怎么了?”
“没什么。”薛贵田收回目光,端起茶喝了一口,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这女人方才那番话,句句都在替他打算,可细想起来,又处处留着余地。
她让他别把程怀安往死里得罪,又让他留一条退路,这话由她说出来,究竟是为他薛贵田考虑,还是为她那个表哥留了一线生机?
他拿不准。
正是这份拿不准,让他既受用,又隐隐有些不安。
他想起当初打听她底细时,长随说,她曾经想给程怀安做妾,却被拒了。
这话真假不知,可万一是真的,她心里对程怀安,是怨,是念,还是别的什么,他全然摸不透。
管他呢,且用着吧,反正这个女人进门当天晚上就主动跟他表了忠心,愿意当他的棋子去对付程怀安,只求在薛家有一席之地。
他不觉得,她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掀起什么风浪来,再如何聪慧,也是个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