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金山见躲不过,又听薛老爷连着逼问了两遍,那语气里压着的怒火快把屋顶掀翻了,他再不敢拿话搪塞,只得低下头,把午后在宋家酒楼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从宋宗宝怎么出现在雅间,到他存心过去找茬寻开心,再到那个面生的妇人如何泼了一壶滚茶烫了刘世荣,又如何徒手捏碎三只茶杯震慑当场,最后他和刘世荣灰溜溜的跑了出来……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到后面几乎成了含含糊糊的嘟囔。
薛老爷听到“徒手捏碎茶杯”几个字时,眉心跳了一下,目光倏的锐利起来。
再听到儿子雇了王癞子的人去堵那妇人,结果人被反收拾了还塞回自家院子,他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黑得像暴风雨前的天。
“你……”薛老爷指着他的鼻子,手指都在抖,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你是猪脑子吗?”
薛金山被他爹骂得一缩脖子,讨好的喊了声,“爹……”
“别叫我!你是我祖宗!”
薛老爷狠狠喘了两口,恨铁不成钢的骂道,“能徒手把瓷杯捏碎成粉末的人,那手劲是寻常人能有的?
她一个人收拾了你雇的六个人还跟没事人一样,这是好欺负的?
你倒好,也不摸清人家底细就雇几个地痞去报复,这么拙劣的手段……”
他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着,满嘴的不甘,“老子一世英名,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蠢货!”
薛金山还想辩解,嘴张开又被薛老爷一个眼刀子瞪了回去。
“现在好了!”薛老爷压着嗓子,咬牙切齿的道,“没报复成不说,人家还反手把打伤的人扔了回来。
她怎么进的咱家?巡视的护院连个影儿都没瞧见,这说明什么?
要么是没把薛家放在眼里,要么是艺高人胆大,要么背后有人撑腰有恃无恐。
不管哪种,都轮不到你去招惹!”
薛金山憋得脸通红,攥着拳头道,“爹,那女的就是个乡野村妇,没有靠山,也没有背景,不过会点拳脚功夫罢了!
她这么打咱薛家的脸,您让我咽下这口气?”
“咽不下也得咽!”薛老爷一脚踹过去,“你给我听好了,没查清楚之前,不许你再去招惹她,听见了吗?”
“爹!”
“闭嘴!你长脑子是干什么用的?要先摸清她的底,才能决定怎么走下一步!你个蠢货倒好,一上来就蛮干,这要是真踢到铁板,咱家全都得跟着你栽进去!”
薛金山被他爹吼得又气又憋屈,浑身的火没处撒,攥着的拳头松开又捏紧,捏紧又松开,最后重重“哼”了一声,从地上爬起来走了。
薛老爷见他还不服气,气的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逆子,这个逆子……”
“老爷!”管家冲过来一把扶住他,紧张的声音都打颤了,生怕他倒下去,家里若指望大少爷,那离着破产也就不远了,“老爷,您可得保重身体啊……”
薛老爷抚着胸口,终于缓过那口气来,声音疲惫的吩咐,“盯着大少爷,最近没我允许,不准他出门。”
管家恭敬的应下,“是,老爷。”
“去查,查那个妇人底细,我要她的所有消息。”
“是,老爷!”
这些话,薛金山就听不到了,他憋着火,一路穿廊过院,碰到两个端茶经过的小丫鬟,被他一把推开,吓得两人缩在墙角大气不敢出。
他闷头走到后院最东边那间新收拾出来的厢房前,抬脚踹开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屋里燃着红烛,孙桃花正坐在妆台前对镜梳头,今日才进门,屋里到处贴着红艳艳的喜字。
她听见响动吓得手一抖,梳子“咔嗒”落在桌上,转头看见薛金山铁青着脸闯进来,忙起身迎上去,脸上堆了笑,声音柔得像蜜,“大少爷回来了?这是怎么了,谁惹您生这么大气?”
薛金山一屁股坐到床沿上,把脚上的靴子踢掉一只,没好气的哼了一声。
孙桃花眼珠转了转,也不急着追问,弯腰替他把另一只靴子也脱了,又拧了热帕子端过来,跪在脚踏上替他擦脸擦手,动作又轻又柔。
擦完了才小心翼翼的再问了一遍,语气软得像似的,“大少爷有什么不顺心的,跟我说说呗,说出来心里就松快了。”
薛金山原本不想搭理她,可她一双白嫩嫩的手攥着他的手指慢慢揉着,声音又甜又腻,心里那团火不知不觉就泄了几分。
他绷着脸把事情又说了一遍,从宋宗宝到那个泼茶捏杯的妇人,再到被他爹劈头盖脸骂了一通,说到最后又气起来了,一拳砸在床沿上,“一个乡下疯婆娘,仗着有两下拳脚功夫,不知天高地厚,竟敢骑到我薛金山头上来!
等我查清了她的底,非叫她……”
“大少爷,”孙桃花忽然轻声插了一句,“您说的那个妇人……是不是瞧着三十岁左右,身量中等,头发绾得利利索索的,插了三支木簪子,眉眼挺精神?”
薛金山闻言愣了愣,想了想,讶异的问,“你怎么知道?”
孙桃花眼底的柔情一瞬间冷了下去,嘴角却还弯着,轻声细语的解释,“要是我没猜错,她叫沈楠,是桃源村程家的媳妇,她确实力气很大,也会些拳脚功夫,还曾徒手打死过野猪,村里人都很怕她,背地里,喊她女煞星。”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平淡淡的,可垂着的眼睫下面,翻涌的情绪却比薛金山还浓烈。
沈楠,又是沈楠!她怎么到哪里都阴魂不散?
自己谋划了那么久才攀上薛金山这棵大树,好不容易进了薛家的门,洞房花烛夜,还没来得及把薛金山的心拢住呢,就碰见他带着一肚子火气踹门进来。
本来她还自信满满,凭她的模样身段,用不了几日就能让薛金山对她言听计从,可偏偏……
偏偏是这个沈楠,人都不在这里,就把她好不容易盼来的局面给搅了!
她想起自己娘家跟沈楠那些过节,想起当日孙家被弄得灰头土脸,想起自己被迫早早嫁人谋出路的心酸,桩桩件件,全都算在了沈楠头上。
没有她,自己何至于落到如今这步田地?
不过,她比薛金山沉得住气,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只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心疼和担忧,伸手轻轻覆在薛金山的手背上,话头一转就换了方向,“大少爷,您别跟老爷置气,他也是怕您吃亏。
毕竟,沈楠是真的很可怕,心狠手辣,不过……”
她顿了顿,微微压低了声音,“您说的也有道理,一个乡下妇人,拳脚功夫再厉害,还能翻得了天?
她今日敢这么打薛家的脸,要是不给她点教训,往后谁还把薛家放在眼里?”
薛金山被她这几句话搔到了痒处,怒气一下子找到了出口,反握住她的手道,“你也觉得我没错?可那老东西怕这怕那,非拦着……”
“老爷是谨慎,可大少爷您才是薛家将来的话事人。”孙桃花凑近了些,声音黏糯糯的贴着他的耳朵,“明的不行,就来暗的,她再能打,还能护得住全家老小?她不是有男人有孩子么,还是七个,最小的还不会走路呢……”
她话没说全,可那意思已经明明白白。
薛金山眯着眼,慢慢品了品,嘴角渐渐扯出一个阴沉的笑来。
烛火跳了一跳,把两人映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缠在一起,像两条交尾的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