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我们实在没活路了”,几个被审问的乱民都红了眼睛。
戴着眼罩的一只眼忍不住喊了起来:“大人,申县令这样的狗官,难道不该死吗?”
“当然该死!”孟大人面无表情,声音冰冷:“本官曾接到过一封举报信,特意来秦州,就是要彻查申县令。你们本可以耐着性子等待一段时日,本官查清原委后,就会摘了申县令的官帽,正大光明地斩了他!”
“你们千不该万不该聚众冲击县衙,更不该在杀了申县令之后,还杀了他家眷和几个官员!”
一只眼竟还有胆量辩驳:“申县令贪来的银钱,一家子都花用了。还有那些官吏,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孟大人目中闪过寒意:“被掳来的百姓,又做错了什么?他们难道也该死?”
“我们为了保命,只能这么做。”皮肤黝黑的乱民咬牙道:“我们只是想活下去罢了。杀人质的,是大哥。我们可没杀人!”
孟大人冷笑:“侮辱女子,也是韩放逼你们的吗?”
乱民们彻底哑口无言了。
“你们冲击县衙,一共杀了二十一人。强行掳获四十六个百姓做人质,有八个女子遭受侮辱,罪证确凿,无可辩驳!”孟大人冷然道:“本官今日开堂公审,是要让你们死个明明白白。”
“一切从实招来,本官或许会考虑,给韩家村的妇孺老少一条活路。若是执迷不悟,还这般大言不惭,本官就判韩家村谋反重罪,诛灭全村。”
最后四个字,冰冷至极,如千钧重鼓,重重落在众乱民心头。
皮肤黝黑的乱民和一只眼对视,各自绝望。自己是死定了,好歹为村中妇孺争一条活路。
“本官问你们,你们口中的大哥到底是谁?”
“他本名叫韩大狗。”一只眼声音哆嗦:“和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十二岁那年,有一个江湖高手路过韩家村,说他根骨清奇是练武奇才,将他带走了。后来,我们就没再见过他了。”
“他走了二十多年,村子里还记得他的没几个。今年年后,他忽然回韩家村,自称厌倦了江湖打打杀杀,想回韩家村养老。还说他在江湖闯了很大的名头,名气极为响亮。”
“江湖上的事,我们都不懂。不过,他身手太厉害,一只手就将我们都打服了。我们就什么都听他的了。”
“悬梁自尽的那一家,妻子就是我们本村的姑娘。韩大狗从小喜欢她。回村后听闻她上吊死了,当时没说什么,就是晚上总出去。后来,我们才知道,他是去县衙踩点了。”
“他带着我们杀进县衙,杀了申县令一家子。我们跟着他冲击县衙壮声势,其实,人基本都是他杀的。我们根本不敢杀人。”
“占了县衙,又有百姓做人质,我们的胆子也跟着大起来了。韩大狗挑了几个相貌不错的女子,问我们敢不敢要。我们热血上头,就都点了头……”
一只眼哆嗦着交代完,咚咚咚磕头:“大人,我知道的都说了。求大人饶过韩家村中老少。”
另几个乱民也哭着磕头告饶,公堂上充斥着哭喊声。
孟大人目光微凉,转头看向坐在一侧穿着四品官服脸孔涨红满面羞愧的男子:“谭知府,他们说的话,你可都听见了?”
谭知府从一开始就坐立不安,后来听到“新任知府一年收三回税赋其余诸事不管不问”之类,更是频频擦拭冷汗。
因为他就是潘知府走后调任秦州的新任知府大人!
被孟大人冰冷的目光盯着,谭知府哪还坐得住,战战兢兢地起身告罪:“巡察使大人息怒。都是下官无能!治下出了这等祸事!”
“你何止无能!解县离秦州府不足百里,申县令在你眼皮底下做这些勾当,你这个知府怎么会一无所知!你不管不问,定是暗中收了申县令的孝敬!”孟大人毫不留情地撕了谭知府的脸面,当众怒斥。
“当年潘知府在秦州,秦州被治理得路不拾遗,民风淳朴。官家欣赏潘知府,调任潘知府去了汴梁为官。你来秦州不过三年,秦州就闹出了官逼民反的重案。”
“谭知府,你该当何罪?”
谭知府汗流如注,根本站不住,双膝一软就跪下了:“大人息怒!”
这三年,孟大人一路巡查,一路审案杀人。
有热心的官员私下里统计过,栽倒在孟大人手中的贪官污吏不少于十人,被斩首的有两个,被降职去官的三人,另有几个被调职离任。
有人背地里给孟大人取了个“孟阎罗”的绰号。谁听了他的名讳都后背发凉。
孟阎罗一来秦州,谭知府就觉大事不妙。特意腾出府衙来巴结示好,又殷勤地送了厚礼。可惜,孟阎罗刚正不阿,当场就将礼物退回。没等谭知府琢磨出别的法子,解县就出了大事。
这些日子,谭知府的天都快塌了,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急得团团转。写了好几封信去京城求救。
救兵还在路上,解县这里就破了案。谭知府心惊胆战地随孟阎罗上公堂,果然就吃了挂落。
谭知府这一跪,公堂里外顿时鸦雀无声。
就连那些乱民也愣住了。
被他们视为天老爷的知府大人都跪下了。这个审案的孟大人,到底是多大的官,什么样的来头?难道世间真有为百姓申冤做主的青天大老爷?
孟大人定定地看着跪地告罪的谭知府,沉声道:“本巡察使代官家出巡,惩治贪官污吏,四品以下官员,可先斩后奏。”
“申知县已经被乱民所杀,家眷也一并被杀,便不再追究。”
“谭知府任秦州知府三年,渎职懈怠,纵容下属,贪墨索贿,必要重惩,以儆效尤。”
“本官先摘了你的乌纱帽,写奏折送去京城,请官家另派能臣来秦州。谭知府,这样处置,你可服气?”
丢了官,好歹能保住一条命。
谭知府后背已被冷汗浸透,重重磕头:“下官心服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