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守在门外的李云昭，和被撵出书房的严巡史四目相对。
“推官大人能对付得了冯少卿么？”李云昭压低声音问道。
严巡史眨眨眼，低声答道：“应该没什么问题。”
论官职，从六品的郑推官比冯少卿差了几级。不过，郑推官是汴梁府推官，查案名正言顺，且靠山强硬，得过官家金口称赞。
冯少卿敢指着严巡史的鼻子让他滚，却没稳稳压住郑推官的能耐。
以郑推官的圆滑老道，自有应对之策。
“冯少卿痛失爱女，心情悲恸，情绪激动，下官都明白。”郑推官喟然叹息，大大缓和了书房里的紧绷气氛：“李云昭进巡捕房不足一年，行事没个轻重。严巡史做事也不够沉稳，冯少卿别和年轻人计较。”
冯少卿冷眼看郑推官装模作样：“本少卿确实不该和他们计较。那便和郑推官好好论一论。这桩案子郑推官打算怎么审？”
郑推官一脸遗憾：“原本下官想着，只要冯少卿不深究，这一案不审也可。可惜，知府大人知道此案后，十分愤怒，坚持要立案审问，要将此案审个明明白白。下官临来之前，知府大人已经进宫去了。”
稳坐太师椅的冯少卿一个激灵，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你说什么？潘知府去了何处？”
郑推官长叹一声：“冯少卿没听错。潘知府进宫面见官家去了，说是要得官家金口恩准，彻查冯五娘子被杀一案。”
“这位潘知府，在民风彪悍穷山恶水的秦州做了十几年知府，行事实在简单粗暴。这等事，来冯家和冯少卿当面一说，以冯少卿的通情达理，怎么会不同意？下官也再三劝了。无奈潘知府听不进去，还对下官甩了脸子，怒斥下官是个没风骨的软骨头。”
“下官拦不住潘知府，只得匆匆来了冯府。冯少卿可得速速想个应对之策。”
冯少卿脸都气黑了！
好一个不知分寸敢捅破天的潘知府！
好一个假模假样阴阳怪气的郑推官！
还有那个不知进退严巡史，胆大妄为的李云昭！
汴梁府衙从上到下，怎么尽是这等不讲武德之人！
郑推官继续好心出主意：“要不然，冯少卿也快速进宫，说不定潘知府还没被官家召见，还有拦下的机会。”
冯少卿方寸大乱，竟也觉得这是最好的主意了，迅速点了点头，立刻去换了官服。坐着马车出了冯府。
冯少卿前脚离府，郑推官紧接着便下令：“严巡史，立刻将本案相关人等全部带回府衙，本推官要立案问审。”
严巡史拱手领命。
巡捕们得令之后，再无顾忌，各自去拿人。
冯少卿一走，冯家没了主心骨，无人能和气势汹汹的巡捕房抗衡。昏睡中的冯大姑爷直接被抬走。冯二姑爷懦弱不吭声，冯三姑爷人微言轻，对着神情冷厉的严巡史都气虚得很，乖乖随着巡捕们离去。
韩二郎目光闪烁不定，拒不肯去巡捕房：“你们这是要做什么？我爹可是工部员外郎！你们谁敢碰我！”
严巡史今日在冯少卿那里受了一肚子闲气，闻言冷笑一声：“巡捕房请韩二公子去问话，韩二公子推三阻四，莫非是做了亏心事？”
“当然没有。”韩二郎立刻矢口否认，一张英俊的脸孔不知为何白得很：“我清清白白。”
“既然清白无辜，去巡捕房就是走个过场，怕什么。”严巡史不耐挥手。汤捕头扑上前，将韩二公子直接拿下，顺手往韩二郎口中塞一团破布。韩二郎奋力挣脱，却挣脱不动，额上青筋毕露。
“冯六郎在何处？”严巡史目光一扫，寒声下令：“立刻去寻冯六郎。”
葛巡捕梁巡捕等人一同奉令，四处散开搜寻，却遍寻不见冯六郎的踪影。直至一个小厮哆嗦着交代，一个时辰前，冯夫人已悄悄令人将冯六郎送出冯府了。到底送去何处，却是无人知晓。
“看来，冯六郎便是杀害冯五娘子的凶手了。”严巡史低声对郑推官道。
郑推官捋着胡须：“案子还没查明白，不可武断，免得错漏了重要线索。不过，冯六郎已是此案嫌犯，必要捉拿归案问审。立刻派人去搜寻冯六郎。”
“还有那位被撵出冯家的丁举人，也要一并寻到人，都带到府衙。”
严巡史拱手领命，有条不紊地安排下去。
青玉是最重要的人证，要一并带走。
至于冯五娘子的尸首，自然也要一并带去府衙，重新验尸取证。
冯夫人惊闻消息，面色惨白地冲了出来，想要哭闹甚至以死相逼。李云昭早有准备，上前点了冯夫人昏穴。
“小李巡捕，别伤了我母亲。”冯大娘子失声惊呼。
李云昭瞥一眼过去：“冯大娘子放心，我点了冯夫人昏穴，她睡几个时辰就会醒。冯五娘子的尸首，一定要带去府衙验尸。我去为冯五娘子穿衣，将她抱上马车。”
冯大娘子红了眼，低声道：“等母亲醒了，知道此事，不知能否撑得住。”
李云昭冷然道：“抓住真凶，为冯五娘子沉冤昭雪，告慰死者之灵。这是我们巡捕房的职责。至于冯夫人，其实远比大娘子想象中坚韧得多。对了，冯六郎不知所踪，还要问一问冯夫人将儿子藏到了何处。冯夫人也得一并带去巡捕房。”
冯大娘子面色愈发惨淡，却已无力言语。
冯六郎性情怪癖，瞒得过外人，她这个长姐总是隐约知道一些。
李云昭去箱子里寻了一身干净的新衣。
何木莲掀开被褥，和李云昭一同为惨死的冯五娘子穿上衣服。
冯五娘子死了几个时辰，尸首已慢慢僵硬冰冷。何木莲自小学医，行医也有两年了。伸手触摸到冰凉的皮肤，还是觉得头皮发麻。
再看李云昭，却是眉眼肃然，毫无异色。
“你不怕么？”何木莲小声问。
李云昭没有抬眼，继续为冯五娘子穿衣：“我只怕找不到真凶，五娘子在地下含冤莫白，死不瞑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