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嫌程意粮价贵的王言章,仗着自己先前和程意没红过脸,战战兢兢来到程意身前,弱弱问:
“程娘子,您今日还卖粮吗?”
程意正在专心擦剑,听见他用您这个称呼,觉得很有意思。
“卖啊,二十文一斤,带壳的,石舂可以借给你使。”
这已经是个很合理且让利的价格,程意觉得再也没有哪个卖东西的能有自己这么实在。
王言章实实在在被噎了下,没有犹豫太久,赶紧把藏在鞋底的碎银块取出。
“还请程娘子卖我十斤。”
程意嫌弃他递来的银子,非要他拿出去过水洗一遍才收下。
她全身上下一共就八十文钱,王言章递来的银子重三钱,程意把零钱都找给他,给称了十一斤粟(小米)。
王言章僵笑接过,硬生生多买了一斤,怎么不算一种强买强卖?
好在他现在已经想开了,得了粮食,赶紧借程意的石舂舂米。
因为他不赶紧先借,就要被后面那帮人借走了。
有了王言章开头,沈园等人纷纷凑上前来,低声细语地同程意买粮。
程意见人多,便将木牛马上的粮食卸下来一袋。
众人这才知道,她这车里,拉的竟然全是粮食。
书生们顿时看直了眼,怎么都想不出来,一个人为何会想到要携带如此之多的粮食上路。
沈园咽了口口水,试探问:
“程娘子,您是粮商?”
程意:“我是屠户。”
书生们恍然大悟,原来她是屠户,那这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屠户会杀猪羊,会杀人也很正常。
而且屠户一般也吃得比较多,带着一车粮食上路,再正常不过。
根本就没什么好惊奇的!
见过了宜城的饥民,又险些命丧山匪之手,沈园等人已经意识到当地粮荒严重。
正好程意愿意售粮,他们是能囤便多囤。
书生们纷纷掏钱买粮,每人都要了十斤粮。
之所以选十斤,一是因为十斤是他们目前财力能承受的最大限度。
二是因为十斤粮食,省着点吃,应该足够他们走出襄州。
很快,程意就卖了171斤粟给书生们,入账3420文钱。
加上她原本的八十文,正好3500文。
这一笔钱有碎银有铜板,装了沉甸甸的一袋子。
程意把碎银随身放,沉甸甸的铜板直接往木车里一扔,继续擦剑去。
郑符看见,暗暗感慨,真是艺高人胆大。
他也想买粮,奈何囊中羞涩,还是舍不得买这高价粮。
幸好他粮袋里还有几斤余粮,少吃些,应该能撑到离开襄州。
并且现在这季节,山里也结了不少野果,他每日早起点去采一些回来,凑凑口粮,差不多就够了。
人饿得狠了,看到粮食眼睛都发绿,书生们等不及舂米,捞起还没舂的粟就先往口中塞了一口。
这般嚼着先哄了哄造反的胃,才攒出力气把米舂出来。
锅碗瓢盆书生们没想过要带,只好把注意打到庙中香案的香炉上。
香灰倒掉,用水清洗几遍,一口现成陶锅就有了。
而程意,早在书生们排队用锅煮米时,舒舒服服吃饱了晚饭。
吃光的陶瓮刚往地上一放,还不得郑符行动,立马冲出一名年轻俏书生,
“我来我来,能给程娘子做点小事,实乃在下之荣幸。”
程意觉得口渴,伸手要去拿竹筒。
又一儒雅青年书生,赶紧抓起她的竹筒,双手奉上。
程意感激道:“谢谢。”
青年书生受宠若惊的拱了拱手,“程娘子折煞某了,都是某应该做的。”
“若有吩咐,程娘子尽管唤某。”
王言章急忙恳切的说:“有幸能与程娘子如此巾帼英雌同行一道,实在是三生有幸,接下来一路,程娘子若是不嫌弃,言章原为程娘子鞍前马后,效犬马之劳。”
程意看看自己的木牛马,谁说木马不算马?
欣然道:“那明日你来给我牵马吧。”
王言章顿时感受到数道羡慕忮忌的目光朝自己投来,他面上谦逊,心中窃喜,接下来一路安全有了保障。
于是快速吃完米粥填了肚子,主动去给程意打水,好方便她洗漱。
还叫上郑符,向其他书生们提出要求,让他们把不穿的衣物拿出来,要给程意隔出一个私人空间,好让她这个女子歇息。
沈园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气得咬牙,这帮见风使舵的墙头草。
若不是他刚才与匪徒打斗扭伤了腰,哪里轮到这帮人在程娘子面前大献殷勤。
想到自己先前对程意言语上多有得罪,沈园撑着腰过来同她道歉。
言辞之恳切,造句之华丽,程意一句也没听懂。
她眼珠一转,给了绝望的沈园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他们都说你读书读得最好,你教我认字吧。”
纯赶路多无聊,杀杀山匪,顺便认认字,省得以后继续当文盲,程意顿时觉得接下来的日子充满乐趣。
就是总感觉,背后好像有双眼睛看不惯她日子过得这般快活。
时不时就刺她一下。
在沈园自信保证一定能把她教成状元预备役时,程意又感受到了那种如芒刺背的目光。
她猛的回头看,
只有一尊破败的半面佛,睁着它仅剩下那只眼,平等的俯瞰众生。
“程娘子、程娘子?”
学生上课突然走神,换做自己在老家私塾当先生的时候,沈园早就一尺子砸过去了。
可面对程意这个学生,他的语气温柔地连他自己听了都要起鸡皮疙瘩。
说是给她当先生,但其实跟伺候姑奶奶差不多。
程意回过神来,在一众书生惊为天人的赞叹中,一口气又认了三十个字。
凑够五十字,便打着哈欠,钻进书生们为自己隔出来的“单间”,睡觉去了。
沈园不可置信的看向王言章郑符等人,
“我没出现幻觉吧?从没识过字的程娘子,半个时辰认了五十个字,还一字不错?”
郑符和王言章面面相觑,愣愣点头,“没错,她半个时辰认了五十字!”
其余书生敬畏地看向那个隔出来的单间,武力超群就算了,还过目不忘。
她到底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