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去吧,郑符害怕。
待在屋里,一个年轻女子,一个老头,又实在尴尬。
但很快倦意涌上来,也由不得他继续纠结,迷迷糊糊地,靠着身后墙板睡了过去。
夜色渐渐褪去,天边露出鱼肚白。
程意正翻身准备继续睡个回笼觉,就被一道惊恐的尖叫声吵醒了。
提剑冲出门,只见一只硕大的黑鼠从西屋窗户上钻出来,嗖的蹿到院里,钻进墙角洞口快速地溜了出去。
西屋门匆匆打开,几名书生抓着棍棒板凳追出来,黑鼠早就跑没影了。
程意好奇朝西屋里看去,原来是一书生被这老鼠咬了腿,此刻正抱着腿在屋内痛呼。
其他书生纷纷聚到他身前,为他检查伤口。
长袍掀起,裤腿一撩,小腿上赫然多了个冒血花的孔洞。
受伤书生一看,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昨晚夜色昏暗,程意没来得及打量这间小院,现在才看到,西屋旁的院墙下,用草席潦草盖着几具尸体。
郑符不知何时从屋内走出,低声对程意说,这几具尸体是在这间院里发现的,他们合力将尸体收殓,暂时放置在院中。
且不论这几人是何身份,当下最要紧的是确认那只黑鼠,咬人之前有没有碰过这些尸体。
院里都是读书人中的佼佼者,自然有些见识,知道疫病往往就是从死人堆里那些啃噬尸体的鼠类身上蔓延出来的。
一群人开始为受伤书生到底要不要割肉而争执起来。
至于送医,城里现在都是兵,医馆全部被军队征调,根本没空管他们这些普通人。
即便好运遇到个负责的医者,士兵严守城门防范叛军,根本不会放人入城。
他们只能自救。
受伤书生听到那些割肉啊、吃粪以毒攻毒之类的建议,整个人都要碎了。
郑符好心建议道:“其实也可用火灼烧伤口。”
然而,其他书生根本就没把他说的话当回事,还在安慰受伤书生坚强一点,忍一忍,试试看用粪。
郑符“唉~”地叹了一口气,对这些年轻人的无视和不尊重,好像已经习以为常,默默转身离开。
程意昨晚就看出来了,虽然大家都是要去京城科考的考生,但郑符却是这群考生中的最底层。
她看着郑符佝偻的背影,也不知道是不是人老了,莫名透出一股心酸。
程意眉头一皱,突然叫住他。
郑符疑惑回头,浑浊的老眼里掺杂着些许警惕。
程意让他去把主屋里的火把拿来,郑符眼神光闪了闪,马上进去将火把拿了过来。
他刚把火把交给程意,她转身便朝西屋走去。
“让开!”
中气十足一声吼,引得屋中书生们全部回头看了过来,不知道她举着火把要干什么。
程意径直走到受伤书生身前,碍于所谓男女礼防,其余人想要靠近,又不好来攀扯她。
于是,只能眼睁睁看着程意蹲下来,把手中剑放在火把上烧红,快准狠,一下将烧红的剑尖摁到受伤书生小腿那个血洞上。
受伤书生身体猛地一抖,紧接着西屋里响彻他的惨叫声。
书生们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一股焦肉味儿从程意身前飘出,她神色淡然,手法利落,迅速将冒血的伤口处理完。
在书生们惊悚的目光下,熄灭火把,起身提剑走出屋子。
受伤书生嗓子都叫哑了,人趴在桌子上,满头大汗,整个人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直到程意牵着木牛马走出院子,惊呆了的书生们才反应过来,赶忙上前关心受伤同伴。
受伤书生擦掉疼出来的眼泪,低头去看自己腿上那块焦黑的烙印,大小正正好。
血止住了,潜在的疫病很大可能也被剧烈的高温烧没了。
莫名松了一口气。
比起吃屎或者用刀挖肉,这个处理方法似乎更容易让人接受。
而且现在残留的灼烧痛感并不强烈,完全在可以忍受范围内。
受伤书生叫王志,字言章。
现在缓和过来,想感谢程意,忙问身旁其他书生:
“昨夜来的那位娘子呢?”
众书生回头朝主屋看去,郑符背着书箱走出来说:
“程娘子已离开。”
王言章还记得火烧之法是郑符提出来的,一改先前轻谩态度,一瘸一拐走到郑符身前,向他道谢。
郑符看了看他的腿,谦虚摆手道:
“在下不过是随口一说,真正救君者乃是程娘子。”
他转身询问众人,是否要出发。
这满是死人的村子渗人得很,昨夜是没办法才宿在这,现在天亮了,只盼速速离开此地。
书生们各自背起书箱,很快就离开了村庄。
这一路,目不敢斜视,几乎是逃一般。
直到把村庄远远甩在身后,这才慢下脚步,感慨万千。
“叛军手段残忍,连无辜幼儿都不放过,行径与恶魔又有何区别?”
“此等人间魔鬼,就该下十八层地狱,受油烹火焚之苦,永世不得入轮回!”
王言章愤恨道:“某若有朝一日高中入仕,定要为此村无辜枉死的百姓讨回公道。”
其他书生被他带动,也纷纷发誓,日后倘若高中,一定清明吏治,解决民生,严惩这些祸乱人间的叛军。
唯有郑符,一言不发,只是望着城墙上飘扬的节度使旗帜,满眼复杂地叹了一口气。
书生们发完誓,怀揣着一腔报国壮志,继续上路。
“清羽兄。”
郑符回头,王言章撑着一根棍子朝他走来,好奇问:
“刚刚这般热血沸腾,你怎不许誓言?”
今日以来,书生们每每唤郑符,总是各种指派他干这干那。
王言章倒是没指派过他什么,甚至在其他书生太过分时,还帮他说过话。
郑符冲王言章轻颔首,才道:“我无誓可许。”
王言章奇了,都是去参加科考的贡生,怎会无誓可许?
郑符看出年轻人的惊讶,苦笑说:
“我屡次参加科举,屡次不得中,今年已经六十,只想着最后再考一次,也算对得起自己读的这几十年书,对自己有个交代。”
“而今世道如此艰难,兵祸天灾不断,我等此行都不知能不能平安走到长安,又怎敢许誓。”
其他书生听到后面这句话,不满的看过来,觉得郑符在咒他们。
“郑符,你一把年纪没了心气,我等不怪你,可你不要将你的晦气带累到我等。”
王言章急忙站出来打圆场,说郑符不是他们想的那个意思。
书生们却也不给他面子,还想继续数落郑符这个万年不中的老贡生。
林中忽然走出一道高挑身影,身后牵着一个木牛马,像是在此等候他们许久了。
众书生见到此人,想起她今早的凶悍行径,齐齐哑了声。